繍像今古奇観 第三十一回~第三十五回

第三十一卷 呂大郎還金完骨肉
 
  毛寶放龜懸大印宋郊渡蟻佔高魁

  世人盡說天高遠誰識陰功暗裡來

  話說浙江嘉興府長水塘地方有一富翁姓金名鐘家財萬貫世代都稱員外性至慳吝平生常有五恨那五恨一恨天二恨地三恨自家四恨爹娘五恨皇帝恨天者恨他不常常六月又多了秋風冬雪使人怕冷不免費錢買衣服來穿恨地者恨他樹木生得不湊趣若是湊趣生得齊整如意樹本就好做屋柱枝條大者就好做梁細者就好做椽卻不省了匠人工作恨自家者恨肚皮不會作家一日不吃飯就餓將起來恨爹娘者恨他遺下許多親眷朋友來時未免費茶費水恨皇帝者我的祖宗分授的田地卻要他來收錢糧不止五恨還有四願願得四般物事那四般物事一願得鄧家銅山二願得郭家金穴三願得石崇的聚寶盆四願得呂純陽祖師點石為金這個手指頭因有這四願五恨心常不足積財聚谷日不暇給真個是數米而炊稱柴而爨因此鄉里起他一個異名叫做金冷水又叫金剝皮尤不喜者是僧人世間只有僧人討便宜他單會布施俗家的東西再沒有反布施與俗家之理所以金冷水見了僧人就是眼中之釘舌中之刺

  他住居相近處有個福善庵金員外生年五十從不曉得在庵中破費一文的香錢所喜渾家單氏與員外同年同月同日只不同時他偏吃齋好善金員外喜他的是吃齋惱他的是好善因四十歲上尚無子息單氏瞞過了丈夫將自己釵梳二十餘金布施與福善庵老僧教他妝佛誦經祈求子嗣佛門有應果然連生二子且是俊秀因是福善庵祈求來的大的小名福兒小的小名善兒單氏自得了二子之後時常瞞了丈夫偷柴偷米送與福善庵供養那老僧金員外偶然察聽了些風聲便去咒天罵地夫妻反目直聒得一個不耐煩方休如此也非止一次只為渾家也是個硬性鬧過了依舊不理其年夫妻齊壽皆當五旬福幾年九歲善幾年八歲踏肩生下來的都已上學讀書十全之美到生辰之日金員外恐有親朋來賀壽預先躲出單氏又湊些私房銀兩送與庵中打一罈齋醮一來為老夫婦齊壽二來為兒子長大了還願心日前也曾與丈夫說過來丈夫不肯所以只得私房做事其夜和尚們要鋪設長生佛燈叫香火道人至金家問金阿媽要幾斗糙米單氏偷開了倉門將米三斗付與道人去了隨後金員外回來單氏還在倉門口封鎖被丈夫窺見了又見地下狼藉些米粒知是私房做事欲要爭嚷心下想道今日生辰好日況且東西去了也討不轉來幹拌去了涎沫只推不知忍住這口氣一夜不睡左思右想道叵耐這賊禿常時來蒿惱我家到是我看家的一個耗鬼除非那禿驢死了方絕其患恨無計策

  到天明時老僧攜著一個徒弟來回覆醮事原來那和尚也怕見金冷水且站在門外張望金老早已瞧見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取了幾文錢從側門走出市心到山藥鋪裡贖些砒霜轉到賣點心的王三郎店裡王三郎正蒸著一籠熟粉擺一碗糖餡要做餅子金冷水袖裡摸出八文錢撇在櫃上道三郎收了錢大些的餅子與我做四個餡卻不要下少了你只捏著窩兒等我自家下餡則個王三郎口雖不言心下想到有名的金冷水金剝皮自從開這幾年點心舖子從不見他家半文之面今日好利市也撰他八個錢他是好便宜的便等他多下些餡去扳他下次主顧王三郎向籠中取出雪團樣的熟粉真個捏做窩兒遞與金冷水說道員外請尊便金冷水卻將砒霜末悄悄的撒在餅內然後加餡做成餅子如此一連做了四個熱烘烘的放在袖裡離了王三郎店望自家門首踱將進來

  那兩個和尚正在廳中喫茶金老欣然相揖揖罷入內對渾家道兩個師父侵早到來恐怕肚裡飢餓適才鄰舍家邀我吃點心我見餅子熱得好袖了他四個來何不就請了兩個師父單氏深喜丈夫回心向善取個朱紅碟子把四個餅子裝做一碟叫丫環托將出去那和尚見了員外回家不敢久坐已無心吃餅了見丫環托送出來知是阿媽美意也不好虛得將四個餅子裝做一袖叫聲口舌噪出門回庵而去金老暗暗歡喜不在話下

  卻說金家兩個學生在社學中讀書放了學時常到庵中頑耍這一晚又到庵中老和尚想道金家兩位小官人時常到此沒有什麼請得他今早金阿媽送我四個餅子還不曾動放在櫥櫃裡何不將來熯熱了請他吃一杯茶當下分付徒弟在櫥櫃裡取出四個餅子廚房下熯得焦黃熱了兩杯濃茶擺在房裡請兩位小官人喫茶兩個學生頑耍了半晌正在肚飢見了熱騰騰的餅子一人兩個都吃了不吃時猶可吃了呵分明是一塊火燒著心肚萬桿槍攢卻腹肚兩個一時齊叫肚疼跟隨的學童慌了要扶他回去奈兩個疼做一堆跑走不動老和尚也著了忙正不知什麼意故只得叫徒弟一個背了一個學童隨著送回金員外家二僧自去了金家夫婦這一驚非小慌忙叫學童問其緣故學童道方才到福善庵吃了四個餅子便叫肚疼起來那老師父說這餅子原是我家今早把與他吃的他不捨得吃將來恭敬兩位小官人金員外情知蹺蹊了只得將砒霜實情對阿媽說知單氏心下越慌了便把涼水灌他如何灌得酸須臾七竅流血嗚呼哀哉做了一對殤鬼

  單氏千難萬難祈求下兩個孩兒卻被丈夫不仁自家毒死了待要廝罵一場也是枉然氣又忍不過苦又熬不過走進內房解下束腰羅帕懸樑自縊金員外哭了兒子一場方才收淚到房中與阿媽商議說話見樑上這件打鞦韆的東西唬得半死登時就得病上床不勾七日也死了金氏族家平昔恨那金冷水金剝皮慳吝此時天賜其便大大小小都蜂擁而來將傢俬搶個罄盡此乃萬貫家財有名的金員外一個終身結果不好善而行惡之報也有詩為證

  餅內砒霜那得知害人番害自家兒

  舉心動念天知道果報昭彰豈有私

  方才說金員外只為行惡上拆散了一家骨肉如今再說一個人單為行善上周全了一家骨肉正是

  善惡相形禍福自見

  戒人作惡勸人為善

  話說江南常州府無錫縣東門外有個小戶人家兄弟三人大的叫做呂玉第二的叫做呂寶第三的叫做呂珍呂玉娶妻王氏呂寶娶妻楊氏俱有姿色呂珍年幼未娶王氏生下一個孩子小名喜兒方才六歲跟鄰舍家兒童出去看神會夜晚不回夫妻兩個煩惱出了一張招子街坊上叫了數日全無影響呂玉氣悶在家裡坐不過向大戶家借了幾兩本錢往太倉嘉定一路收些錦花布匹各處販賣就便訪問兒子消息每年正二月出門到八九月回家又收新貨走了四個年頭雖然趁些利息眼見得兒子沒有尋處了日久心慢也不在話下到第五個年頭呂玉別了王氏又去做經紀何期中途遇了個大本錢的布商談論之間知道呂玉買賣中通透拉他同往山西脫貨就帶絨貨轉來發賣於中有些用錢相謝呂玉貪了蠅頭微利隨著去了

  及至到了山西發貨之後遇著連歲荒歉討賒帳不起不得脫身呂玉少年久曠也不免行戶中走了一兩遍走出一身風流瘡服藥調治無面回家挨到三年瘡才痊好討清了帳目那布商因為稽遲了呂玉的歸期加倍酬謝呂玉得了些利物等不得布商收貨完備自己販了些粗細絨褐相別先回

  一日早晨行至陳留地方偶然去坑廁出恭見坑板上遺下個青布搭膊檢在手中覺得沉重取回下處打開看時都是白物約有二百金之數呂玉想道這不意之財雖則取之無礙倘或失主追尋不見好大一場氣悶古人見金不取拾帶重還我今年過三旬尚無子嗣要這橫財何用忙到坑廁左近伺候只等有人來抓尋就將原物還他等了一日不見人來次日只得起身

  又行三五百餘裡到南宿州地方其日天晚下一個客店遇著一個同下的客人閒論起江湖生意之事那客人說起自不小心五日前侵晨到陳留縣解下搭膊登東偶然官府在街上過心慌起身卻忘記了那搭膊裡面有二百兩銀子直到夜裡脫衣要睡方才省得想著過了一日自然有人拾去了轉去尋覓也是無益只得自認悔氣罷了呂玉便問老客尊姓高居何處客人道在下姓陳祖貫徽州今在揚州閘上開個糧食舖子敢問老兄高姓呂玉道小弟姓呂是常州無錫縣人揚州也是順路相送尊兄到彼奉拜客人也不知詳細答應道若肯下顧最好次早二人作伴同行

  不一日來到揚州閘口呂玉也到陳家舖子登堂作揖陳朝奉看坐獻茶呂玉先提起陳留縣失銀子之事盤問他搭膊模樣是個深藍青布的一頭有白線緝一個陳字呂玉心下曉然便道小弟前在陳留拾得一個搭膊到也相像把來與尊兄認看陳朝奉見了搭膊道正是搭膊裡面銀兩原封不動呂玉雙手遞還陳朝奉陳朝奉過意不去要與呂玉均分呂玉不肯陳朝奉道便不均分也受我幾兩謝禮等在下心安呂那裡肯受陳朝奉感激不盡慌忙擺飯相款思想難得呂玉這般好人還金之恩無門可報自家有十二歲一個女兒要與呂君扳一脈親往來但不知他有兒子否飲酒中間陳朝奉問道恩兄令郎幾歲了呂玉不覺掉下淚來答道小弟只有一兒七年前為看神會失去了至今並無下落荊妻亦別無生育如今回去意欲尋個螟蛉之子出去幫扶生理只是難得這般湊巧的陳朝奉道舍下數年之間將三兩銀子買得一個小廝貌頗清秀又且乖巧也是下路人帶來的如今一十三歲了伴著小兒在學堂中上學恩兄若看得中意時就送與恩兄伏侍也當我一點薄敬呂玉道若肯相借當奉還身價陳朝奉道說那裡話來只恐恩兄不用時小弟無以為情當下便教掌店的去學堂中喚喜兒到來

  呂玉聽得名字與他兒子相同心中疑惑須臾小廝喚到穿一領蕪湖青布的道袍生得果然清秀習慣了學堂中規矩見了呂玉朝上深深唱個喏呂玉心下便覺得歡喜仔細認出兒子面貌來四歲時因跌損左邊眉角結一個小疤兒有這點可認呂玉便問道幾時到陳家的那小廝道有六七年了又問他你原是那裡人誰賣你在此那小廝道不十分詳細只記得爹叫做呂大還有兩個叔叔在家娘姓王家在無錫城外小時被人騙出賣在此間呂玉聽罷便抱那小廝在懷叫聲親兒我正是無錫呂大是你的親爹了失了你七年何期在此相遇正是

  水底撈針針已得掌中失寶寶重逢

  筵前相抱殷勤認猶恐今朝是夢中

  小廝眼中流下淚來呂玉傷感自不必說

  呂玉起身拜謝陳朝奉小兒若非府上收留今日安得父子重會陳朝奉道恩兄有還金之盛德天遣尊駕到寒舍父子團圓小弟一向不知是令郎甚愧怠慢呂玉又叫喜兒拜謝了陳朝奉陳朝奉定要還拜呂玉不肯再三扶住受了兩禮便請喜兒坐於呂玉之傍陳朝奉開言承恩兄相愛學生有一女年方十二歲欲與令郎結絲蘿之好呂玉見他情意真懇謙讓不得只得依允是夜父子同榻而宿說了一夜的話次日呂玉辭別要行陳朝奉留住另設個大席面管待新親家新女婿就當送行酒行數巡陳朝奉取出白金二十兩向呂玉說道賢婿一向在捨有慢今奉些須薄禮相贖權表親情萬勿固辭呂玉道過承高門俯就舍下就該行聘定之禮因在客途不好苟且如何反費親家厚賜決不敢當陳朝奉道這是學生自送與賢婿的不幹親翁之事親翁若見卻就是不允這頭親事了呂玉沒得說只得受了叫兒子出席拜謝陳朝奉扶起道此微薄禮何謝之有喜兒又進去謝了丈母當日開懷暢飲至晚而散呂玉想道我因這還金之便父子相逢誠乃天意又攀了這頭好親事似錦上添花無處答天地有陳親家送這二十兩銀子也是不意之財何不擇個潔淨僧院糴米齋僧以種福田主意定了

  次早陳朝奉又備早飯呂玉父子吃罷收拾行囊作謝而別喚了一隻小船搖出閘外約有數里只聽得江邊鼎沸原來壞了一隻人載船落水的號呼求救崖上人招呼小船打撈小船索要賞犒在那裡爭嚷呂玉想道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比如我要去齋僧何不捨這二十兩銀子做賞錢教他撈救見在功德當下對眾人說我出賞錢快撈救若救起一船人性命把二十兩銀子與你們眾人聽得有二十兩銀子賞錢小船如蟻而來連崖上人也有幾個會水性的赴水去救須臾之間把一船人都救起呂玉將銀手付與眾人分散水中得命的都千恩萬謝

  只見內中一人看了呂玉叫道哥哥那裡來呂玉看他不是別人正是第三個親弟呂珍呂玉合掌道慚愧慚愧天遣我撈救兄弟一命忙扶上船將乾衣服與他換了呂珍納頭便拜呂玉答禮就叫姪兒見了叔叔把還金遇子之事述了一遍呂珍驚訝不已呂玉問道你卻為何到此呂珍道一言難盡自從哥哥出門之後一去三今古奇觀年有人傳說哥哥在山西害了瘡毒身故二哥察訪得實嫂嫂已是成服戴孝兄弟只是不信二哥近日又要逼嫂嫂嫁人嫂嫂不從因此教兄弟親到山西訪問哥哥消息不期於此相會又遭覆溺得哥哥撈救天與之幸哥哥不可怠緩急急回家以安嫂嫂之心遲則怕有變了呂玉聞說驚慌急叫家長開船星夜趕路正是

  心忙似箭惟嫌緩船走如梭尚道遲

  再說王氏聞丈夫凶信初時也疑惑被呂寶說得活龍活現也信了少不得換了些素服呂寶心懷不善想著哥哥已故嫂嫂又無所出況且年紀後生要勸他改嫁自己得些財禮教渾家楊氏與阿姆說王氏堅意不從又得呂珍朝夕諫阻所以其計不成王氏想道千聞不如一見雖說丈夫已死在幾千里之外不知端的央小叔呂珍是必親到山西問個備細如果然不幸骨殖也帶一塊回來呂珍去後呂寶愈無忌憚又連日賭錢輸了沒處設法偶有江西客人喪偶要討一個娘子呂寶就將嫂嫂與他說合那客人也訪得呂大的渾家有幾分顏色情願出三十兩銀子呂寶得了銀子向客人道家嫂有些妝喬好好裡請他出門定然不肯今夜黃昏時分喚了人轎悄地到我家來只看戴孝髻的便是家嫂更不須言語扶他上轎連夜開船去便了客人依計而行

  卻說呂寶回家恐怕嫂嫂不從在他跟前不露一字卻私下對渾家做個手勢道那兩腳貨今夜要出脫與江西客人去了我生怕他哭哭啼啼先躲出去黃昏時候你勸他上轎日裡且莫對他說呂寶自去了卻不曾說明孝髻的事也是天使其然原來楊氏與王氏妯娌最睦心中不忍一時丈夫做主沒奈他何欲言不言直挨到酉牌時分只得與王氏透個消息我丈夫已將姆姆與嫁江西客人少停客人就來取親教我莫說我與姆姆情厚不好瞞得你房中有甚細軟傢俬須先收拾打個包裹省得一時忙亂王氏啼哭起來叫天叫地起來楊氏道不是奴苦勸姆姆後生家孤終久不了吊桶已落在井裡也是一緣一會哭也沒用王氏道嬸嬸說那裡話我丈夫雖說已死不曾親見且待三叔回來定有個真信如今逼得我好苦說罷又哭楊氏左勸右勸王氏住了哭說道嬸嬸既要我嫁人罷了怎好戴孝髻出門嬸嬸尋一頂黑髻與奴換了楊氏又要忠丈夫之託又要姆姆面上討好連忙去尋黑髻來換也是天數當然舊髻兒也尋不出一頂王氏道嬸嬸你是在家的暫時換你頭上的髻兒與我明早你教叔叔舖裡取一頂來換了就是楊氏道使得便除下髻來遞與姆姆王氏將自己孝髻除下換與楊氏戴了王氏又換了一身色服黃昏過後江西客人引著燈籠火把抬著一頂花花轎吹手雖有一副不敢吹打如風似雨飛奔呂家來呂寶已自與了他暗號眾人推開大門只認戴孝髻的就搶楊氏嚷道不是眾人那裡管三七二十一搶上轎時鼓手吹打轎夫飛也似抬去了一派笙歌上客船錯疑孝髻是姻緣新人若向新郎訴只怨親夫不怨天王氏暗暗叫謝天謝地關了大門自去安歇

  次日天明呂寶意氣揚揚敲門進來看見是嫂嫂開門吃了一驚房中不見了渾家見嫂子頭上戴的是黑髻心中大疑問道嫂嫂你嬸子那裡去了王氏暗暗好笑答道夜被江西蠻子搶去了呂寶道那有這話且問嫂嫂如何不戴孝髻王氏將換髻的緣故述了一遍呂寶搥胸只是叫苦指望賣嫂子誰知到賣了老婆江西客人已是開船去了三十兩銀子昨晚一夜就賭輸了一大半再要娶這房媳婦子今生休想復又思量一不做二不休有心是這等再尋個主顧把嫂子賣了還有討老婆的本錢

  方欲出門只見門外四五個人一擁進來不是別人卻是哥哥呂玉兄弟呂珍姪子喜兒與兩個腳家馱了行李貨物進門呂寶自覺無顏後門逃出不知去向王氏接了丈夫又見兒子長大回家問其緣故呂玉從間至尾敘了一遍王氏也把江西人搶去嬸嬸呂寶無顏後門走了一段情節敘出呂玉道我若貪了這二百兩非意之財怎勾父子相見若惜了那二十兩銀子不去撈救覆舟之人怎能勾兄弟相逢若不遇兄弟時怎知家中信息今日夫妻重會一家骨肉團圓皆天使之然也逆弟賣妻也是自作自受皇天報應的然不爽自此益修善行有道日隆後來喜兒與陳員外之女做親子孫繁衍多有出仕貴顯者詩云

  本意還金兼得子立心賣嫂反輸妻

  世間惟有天工巧善惡分明不可欺

第三十二卷 金玉奴棒打薄情郎

技在牆東花在西自從落地任風吹

  枝無花時還再發花若離枝難上枝

  這四句乃昔人所作棄婦詞言婦人之隨去如花之附於枝枝若無花逢春再發花若離枝不可複合勸世上婦人事夫盡道同甘同苦從一而終休得慕富嫌貧兩意三心自貽後悔

  且說漢朝一個名臣當初未遇時節其妻有眼不識泰山棄之而去到後來悔之無及你說那名臣何方人氏姓甚名誰那名臣姓朱名買臣表字翁子會稽郡人氏家貧未遇夫妻二口住於陋巷蓬門每日買臣向山中砍柴挑至市中賣錢度日性好讀書手不釋卷肩上雖挑卻柴擔手裡兀自擒著書本朗誦咀嚼且歌且行市人聽慣了但聞讀書之聲便知買臣挑柴擔來了可憐他是個儒生都與他買更兼買臣不爭價錢憑人估值所以他的柴比別人容易出脫一般也有輕薄少年及兒童之輩見他又挑柴又讀書三五成群把他嘲笑戲侮買臣全不為意

  一日其妻出門汲水見群兒隨著買臣柴擔拍手哄笑深以為恥買臣賣柴回來其妻勸道你要讀書便休賣柴要賣柴便休讀書許大年紀不癡不顛卻做出恁般行徑被兒童笑話豈不羞死買臣答道我賣柴以救貧賤讀書以取富貴各不相妨由他笑話便了其妻笑道你若取得富貴時也不去賣柴了自古及今那見賣柴的人做了官卻說這般沒鼻的話買臣道富貴貧賤各有其時有人算我八字到五十歲上必然發跡常言海水不可斗量你休料我其妻道那算命先生見你痴顛模樣故意耍笑你你休聽信到五十歲時連柴擔也挑不動餓死是有分的還想做官除是閻羅王殿上少個判官等你去做買臣道姜太公八十歲尚在渭水釣魚遇了周文王以後車載之拜為尚父本朝公孫弘丞相五十九歲上還在東海牧豕整整六十歲方才際遇今上拜將封侯我五十歲上發跡比甘羅雖遲比那兩個還早你須耐心等去其妻道你休得攀今弔古那釣魚牧豕的胸中都有才學你如今讀這幾句死書便讀到一百歲只是這個嘴臉有甚出息晦氣做了你老婆你被兒童恥笑連累我也沒臉皮你不聽我言拋卻書本我決不跟你終身各人自去走路休得兩相擔誤了買臣道我今年四十三歲了再七年便是五十前長後短你就等耐也不多時直恁薄情捨我而去後來須要懊悔其妻道世上少甚挑柴擔的漢子懊悔甚麼來我若再守你七年連我這骨頭不知餓死於何地了你倒放我出門做個方便活了我這條性命買臣見其妻決意要去留他不住嘆口氣道罷罷只願你嫁得丈夫強似朱買臣的便好其妻道好歹強似一分兒說罷拜了兩拜欣然出門而去頭也不回買臣感恨不已題詩四句於壁上云

  嫁犬逐犬嫁雞逐雞

  妻自棄我我不棄妻

  買臣到五十歲時值漢武帝下詔求賢買臣到西京上書待詔公車同邑人嚴助薦買臣之才天子知買臣是會稽人必知本土民情利弊即拜為會稽太守馳驛赴任會稽長吏聞新太守將到大發人夫修治道路買臣妻的後夫亦在役中其妻蓬頭跣足隨伴送飯見太守前呼後擁而來從旁窺之乃故夫朱買臣也買臣在車中一眼瞧見還認得是故妻遂使人招之載於後車到府第中故妻羞慚無地叩頭謝罪買臣教請他後夫相見不多時後夫喚到拜伏於地不敢仰視買臣大笑對其妻道似此人未見得強似我朱買臣也其妻再三叩謝自悔有眼無珠願降為婢妾伏事終身買臣命取水一桶潑於階下向其妻說道若潑水可復收則汝亦可複合念你少年結髮之情判後園隙地與汝夫婦耕種自食其妻隨後夫走出府第路人都指著說道此即新太守夫人也於是羞極無顏到於後園遂投河而死有詩為證

  漂母尚知憐餓士親妻忍得棄貧儒

  早知覆水難收取悔不當初任讀書

  又有一詩說欺貧重富世情皆然不止一買臣之妻也詩曰

  盡看成敗說高低誰識蛟龍在污泥

  莫怪婦人無法眼普天幾個負羈妻

  這個故事是妻棄夫的如今再說一個夫棄妻的一般是欺貧重富背義忘恩後來徒落得個薄倖之名被人講論

  話說故宋紹興年間臨安雖然是個建都之地富庶之鄉其中乞丐的依然不少那丐戶中有個為頭的名曰團頭管著眾丐眾丐叫化得東西來時團頭要收他日頭錢若是雨雪時沒處叫化團頭卻熬些稀粥養活這伙丐戶破衣破襖也是團頭照管所以這伙丐戶小心低氣服著團頭如奴一般不敢觸犯那團頭見成收些常例錢一般在眾丐戶中放債盤利若不嫖不賭依然做起大家事來他靠此為生一時也不想改業只是一件團頭的名兒不好隨你掙得有田有地幾代發跡終是個叫化頭兒比不得平等百姓人家出外沒人恭敬只好閉著門自屋裡做大雖然如此若數著良賤二字只說娼優隸卒四般為賤流到數不著那乞丐看來乞丐只是沒錢身上卻無疤瘢假如春秋時伍子胥逃難也曾吹簫於吳市中乞食唐時鄭元和做歌郎唱蓮花落後來富貴發達一床錦被遮蓋這都是叫化中出色的可見此輩雖然被人輕賤到不比娼優隸卒

  閒話休題如今且說杭州城中一個團頭姓金名老大祖上到他做了七代團頭了掙得個完完全全的家事住的有好房子種的有好田園穿的有好衣吃的有好食真個廒多積粟囊有餘錢放債使婢雖不是頂富也是數得著的富家了那金老大有志氣把這團頭讓與族人金癩子做了自己見成受用不與這伙丐戶歪纏然雖如此裡中口順還只叫他是團頭家其名不改金老大年五十餘喪妻無子止存一女名喚玉奴那玉奴生得十分美貌怎見得有詩為證

  無瑕堪比玉有態欲羞花

  只少宮狀扮分明張麗華

  金老大愛此女如同珍寶從小教他讀書識字到十五六歲時詩賦俱通一寫一作信手而成更兼女工精巧亦能調箏弄管事事伶俐金老大倚著女兒才貌立心要將他嫁個士人論來就名門舊族中急切要這一個女子亦不易得可恨生於團頭之家沒人相求若是平常經紀人家沒前程的金老大又不肯扳他了因此高低不就把女兒直捱到一十八歲尚未許人偶然有個鄰翁來說太平橋下有個書生姓莫名稽年二十歲一表人才讀書飽學只為父母雙亡家貧未娶近日考中補上太學生情願入贅人家此人正與今愛相宜何不招之為婿金老大道就煩老翁作伐何如鄰翁領命徑到太平橋下尋那莫秀才對他說了實不相瞞祖宗曾做個團頭的如今久不做了只貪他好個女兒又且家道富足秀才若不棄嫌老漢即當玉成其事莫稽口雖不語心下想道我今衣食不周無力婚娶何不俯就他家一舉兩得也顧不得恥笑乃對鄰翁說道大伯所言雖妙但我家貧乏聘如何是好鄰翁道秀才但是允從紙也不費一張都在老漢身上鄰翁回覆了金老大擇個吉日金家到送一套新衣穿著莫秀才過門成親

  莫稽見玉奴才貌喜出望外不費一錢白白的得了個美妻又且豐衣足食事事稱懷就是朋友輩中曉得莫稽貧苦無不相諒到也沒人去笑他到了滿月金老大備下盛席教女婿請他同學會友飲酒榮耀自家門戶一連吃了六七日酒何期惱了族人金癩子那癩子也是一班正理他道你也是團頭我也是團頭只你多做了幾代掙得錢鈔在手論起祖宗一脈彼此無二姪女玉奴招婿也該請我吃杯喜酒如今請人做滿月開宴六七日並無三寸長一寸闊的請帖兒到我你女婿做秀才難道就做尚書宰相我就不是親叔公坐不起凳頭直恁不覷人在眼裡我且去蒿惱他一場教他大家沒趣叫起五六十個丐戶一齊奔到金老大家裡來但見

  開花帽子打結衫兒舊席片對著破氈條短竹根配著缺糙碗叫爹叫娘叫財主門前只見喧嘩弄蛇弄狗弄猢猻日內各呈伎倆敲板唱楊花惡聲聒耳打磚搽粉臉醜態逼人一班潑鬼聚成群便是鍾馗收不得

  金老大聽得鬧吵開門看時那金癩子領著眾丐戶一擁而入嚷做一堂癩子徑奔席上揀好酒好食只顧吃口裡叫道快教姪婿夫妻來拜見叔公唬得眾秀才站腳不住都逃席去了連莫稽也隨著眾朋友躲避金老大無可奈何只得再三央告道今日是我女婿請客不干我事改日專治一杯與你陪話又將許多錢鈔分賞眾丐戶又抬出兩甕好酒和些活雞活鵝之類教眾丐戶送去癩子家當個折席直亂到黑夜方才散去玉奴在房中氣得兩淚交流這一夜莫稽在朋友家借宿次早方回金老大見了女婿自覺出醜滿面含羞莫稽心中未免也有三分不樂只是大家不說出來正是

  啞子嘗黃柏苦味自家知

  卻說金玉奴只怕自己門風不好要掙個出頭乃勸丈夫刻苦讀書凡古今書籍不惜價錢買來與丈夫看又不吝供給之費請人會文會講又出資財教丈夫結交延譽莫稽由此才學日進名譽日起二十三歲發解連科及第這日瓊林宴罷烏帽宮袍馬上迎歸將到丈人家裡只見街坊上一群小兒爭先來看指道金團頭家女婿做了官也莫稽在馬上聽得此言又不好攬事只得忍耐見了丈人雖然外面盡禮卻包著一肚子忿氣想道早知有今日富貴怕沒王侯貴戚招贅成婚卻拜個團頭做岳丈可不是終身之玷養出兒女來還是團頭的外孫被人傳作話柄如今事已如此妻又賢慧不犯七出之條不好決絕得正是事不三思終有後悔為此心中怏怏只是不樂玉奴幾遍問而不答正不知甚麼意故好笑那莫稽只想著今日富貴卻忘了貧賤的時節把老婆資助成名一段功勞化為春水這是他心術不端處

  不一日莫稽謁選得授無為軍司戶丈人治酒送行此時眾丐戶料也不敢登門鬧吵了喜得臨安到無為軍是一水之地莫稽領了妻子登舟起任行了數日到了採石江邊維舟北岸其夜月明如晝莫稽睡不能寐穿衣而起坐於船頭玩月四顧無人又想起團頭之事悶悶不悅忽然動一個惡念除非此婦身死另娶一人方免得終身之恥心生一計走進船艙哄玉奴起來看月華玉奴已睡了莫稽再三逼他起身玉奴難逆丈夫之意只得披衣走出艙門口舒頭望月被莫稽出其不意牽出船頭推墮江中悄悄喚起舟人分付快開船前去重重有賞不可遲慢舟子不知明白慌忙撐篙盪槳移舟於十里之外住泊停當方才說適間奶奶因玩月墮水撈救不及了卻將三兩銀子賞與舟人為酒錢舟人會意誰敢開口船中雖跟得有幾個蠢婢子只道主母真個墮水悲泣了一場丟開了手不在話下有詩為證

  只為團頭號不香忍因得意棄糟糠

  天緣結髮終難解贏得人呼薄倖郎

  你說事有湊巧莫稽移船去後剛剛有個淮西轉運使許德厚也是新上任的泊舟於採石北岸正是莫稽先前推妻墜水處許德厚和夫人推窗著月開懷飲酒尚未曾睡忽聞岸上啼哭乃是婦人聲音其聲哀怨好生不忍忙呼水手打看果然是個單身婦人坐於江岸便教喚上船來審其來歷原來此婦正是無為軍司戶之妻金玉奴初墜水時魂飛魄盪已拚著必死忽覺水中有物托起兩足隨波而行近於江岸玉奴掙扎上岸舉目看時江水茫茫已不見了司戶之船才悟道丈夫貴而忘賤故意欲溺死故妻別圖良配如今雖得了性命無處依棲轉思苦楚以此痛哭見許公盤問不免從頭至尾細說一遍說罷哭之不已連許公夫婦都感傷墮淚勸道汝休得悲啼肯為我義女再作道理玉奴拜謝許公分付夫人取乾衣替他通身換了安排他後艙獨宿教手下男女都稱他小姐又分付舟人不許洩漏其事不一日到淮西上任那無為軍正是他所屬地方許公是莫司戶的上司未免隨班參謁許公見了莫司戶心中想道可惜一表人才幹恁般薄倖之事約過數月許公對僚屬說道下官有一女頗有才貌年已及笄欲擇一佳婿贅之諸君意中有其人否眾僚屬都聞得莫司戶青年喪偶齊聲薦他才品非凡堪作東床之選許公道此子吾亦屬意久矣但少年登第心高望厚未必肯贅吾家眾僚屬道彼出身寒門得公收拔如蒹葭倚玉樹何幸如之豈以入贅為嫌乎許公道諸君既酌量可行可與莫司戶言之但云出自諸君之意以探其情莫說下官恐有妨礙眾人領命遂與莫稽說知此事要替他做媒莫稽正要攀高況且聯姻上司求之不得便欣然應道此事全仗玉成當效銜結之報眾人道當得當得隨即將言回覆許公許公道雖承司戶不棄但下官夫婦鍾愛此女嬌養成性所以不捨得出嫁只怕司戶少年氣概不相饒讓或致小有嫌隙有傷下官夫婦之心須得預先講過凡事容耐些方敢贅入眾人領命又到司戶處傳話司戶無不依允此時司戶不比做秀才時節一般用金花彩幣為納聘之儀選了吉期皮鬆骨癢整備做轉運使的女婿

  卻說許公先教夫人與玉奴說老相公憐你寡居欲重贅一少年進士你不可推阻玉奴答道奴家雖出寒門頗知禮數既與莫郎結髮從一而終雖然莫郎嫌貧棄賤忍心害理奴家各盡其道豈肯改嫁以傷婦節言畢淚如雨下夫人察他志誠乃實說道老相公所說少年進土就是莫郎老相公恨其薄倖務要你夫妻再合只說有個親生女兒要招贅一婿卻教眾僚屬與莫郎議親莫郎欣然聽命只今晚入贅吾家等他進房之時須是如此如此與你出這口嘔氣玉奴方才收淚重勻粉麵再整新妝打點結親之事

  到晚莫司戶冠帶齊整帽插金花身披紅錦跨著雕鞍駿馬兩班鼓樂前導眾僚屬都來送親一路行來誰不喝采正是

  鼓樂喧闐白馬來風流佳婿實奇哉

  團頭喜換高門眷採石江邊未足哀

  是夜轉運司舖氈結綵大吹大擂等候新女婿上門莫司戶到門下馬許公冠帶出迎眾官僚都別去莫司戶直入私宅新人用紅帕覆首兩個養娘扶將出來掌禮人在檻外喝禮雙雙拜了天地又拜了丈人丈母然後交拜禮畢送歸洞房做花燭筵席莫司戶此時心中如登九霄雲裡歡喜不可形容仰著臉昂然而入才跨進房門忽然兩邊門側裡走出七八個老嫗丫環一個個手執籬竹細棒劈頭劈腦打將下來把紗帽都打脫了肩背上棒如雨下打得叫喊不迭正沒想一頭處莫司戶被打慌做一堆蹭倒只得叫聲丈人丈母救命只聽房中嬌聲宛轉分付道休打殺薄情郎且喚來相見眾人方才住手七八個老嫗丫環扯耳朵拽胳膊好似六賊戲彌陀一般腳不點地擁到新人面前司戶口中還說道下官何罪開眼看時畫燭輝煌照見上邊端端正正坐著個新人不是別人正是故妻金玉奴莫稽此時魂不附體亂嚷道有鬼有鬼眾人都笑起來只見許公自外而入叫道賢婿休疑此乃吾採石江頭所認之義女非鬼也莫稽心頭方才住了跳慌忙跪下拱手道我莫稽知罪了望大人包容之許公道此事與下官無干只吾女沒說話就罷了玉奴唾其面罵道薄倖賊你不記宋弘有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當初你空手贅入吾門虧得我家資財讀書延譽以致成名僥倖今日奴家亦望夫榮妻貴何期你忘恩負本就不念結髮之情恩將仇報將奴推墮江心倖然天可憐見得遇恩爹提救收為義女倘然葬江魚之腹你別娶新人於心何忍今日有何顏面再與你完聚說罷放聲而哭千薄倖萬薄倖罵不住口莫稽滿面羞慚閉口無言只顧磕頭求恕許公見罵得勾了方才把莫稽扶起勸玉奴道我兒息怒如今賢婿悔罪料然不敢輕慢你了你兩個雖然舊日夫妻在我家只算新婚花燭凡事看我之面閒言閒語一筆都勾罷又對莫稽說道賢婿你自家不是休怪別人今宵只索忍耐我教你丈母來解勸說罷出房去少刻夫人來到又調停了許多說話兩個方才和睦

  次日許公設宴管待新女婿將前日所下金花彩幣依舊送還道一女不受二聘賢婿前番在金家已費過了今番下官不敢重疊收受莫稽低頭無語許公又道賢婿常恨令岳翁卑賤以致夫婦失愛幾乎不終今下官備員如何只怕爵位不高尚未滿賢婿之意莫稽漲得面皮紅紫只是離席謝罪有詩為證

  痴心指望締高姻誰料新入是舊人

  打罵一場羞滿面問他何取岳翁新

  自此莫稽與玉奴夫婦和好比前加倍許公共夫人待玉奴如真女待莫稽如真婿玉奴待許公夫婦亦與真爹娘無異連莫稽都感動了迎接團頭金老大在任所奉養送終後來許公夫婦之死金玉奴皆制重服以報其恩莫氏與許氏世世為通家兄弟往來不絕詩云

  宋弘守義稱高節黃允休妻罵薄情

  試看莫生婚再合姻緣前定枉勞爭

第三十三卷 唐解元玩世出奇

三通鼓角四更雞日色高升月色低

  時序秋冬又春夏舟車南北復東西

  鏡中次第人顏老世上參差事不齊

  若向其間尋穩便一壺濁酒一餐齏

  這八句詩乃是吳中一個才子所作那才子姓唐名寅字伯虎聰明蓋地學問包天書畫音樂無有不通詞賦詩文一揮便就為人放浪不羈有輕世傲物之志生於蘇郡家住吳趨做秀才時曾效連珠體做花月吟十餘首句句中有花有月如長空影動花迎月深院人歸月伴花雲破月窺花好處夜深花睡月明中等句為人稱頌本府太守曹鳳見之深愛其才值宗師科考曹公以才名特薦那宗師姓方名志鄞縣人最不喜古文辭聞唐寅恃才豪放不修小節正要坐名黜治卻得曹公一力保救雖然免禍卻不放他科舉直至臨場曹公再三苦求附一名於遺才之末是科遂中了解元伯虎會試至京文名益著公卿皆折節下交以識面為榮有程詹事典試頗開私徑賣題恐人議論欲訪一才名素著者為榜首壓服眾心得唐寅甚喜許以會元伯虎性素坦率酒中便向人誇說今年我定做會元了眾人已聞程詹事有私又忌伯虎之才哄傳主司不公言官風聞動本聖旨不許程詹事卷與唐寅俱下詔獄問革伯虎還鄉絕意功名益放浪詩酒人都稱為唐解元得唐解元詩文字畫片紙尺幅如獲重寶其中惟畫尤其得意平日心中喜怒哀樂都寓之於丹青每一畫出爭以重價購之有言誌詩一絕為證

  不煉金丹不坐禪不為商賈不耕田

  閒來寫幅丹青賣不使人間作業錢

  卻說蘇州六門葑盤胥閶婁齊那六門中只有閶門最盛乃舟車輻輳之所真個是翠袖三千樓上下黃金百萬水東西五更市販何曾絕四遠方言總不齊唐解元一日坐在閶門遊船之上就有許多斯文中人慕名來拜出扇求其字畫解元畫了幾筆水墨寫了幾首絕句那聞風而至者其來愈多解元不耐煩命童子且把大杯斟酒來解元倚窗獨酌忽見有畫舫從旁搖過航中珠翠奪目內有一青衣小環眉目秀艷體態綽約舒頭船外注視解元掩口而笑須臾船過解元神盪魂搖問舟子可認得去的那隻船麼舟人答言此船乃無錫華學士府眷也解無欲尾其後急呼小艇不至心中如有所失正要教童子去覓船只見城中一隻船兒搖將出來他也不管那船有載沒載把手相招亂呼亂喊那船漸漸至近艙中一人走出船頭叫聲伯虎你要到何處去這般要緊解元打一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好友王雅宜便道急要答拜一個遠來朋友故此要緊兄的船往哪裡去雅宜道弟同兩個舍親到茅山去進香數日方回解元道我也要到茅山進香正沒有人同去如今只得要趁便了雅宜道兄若要去快些回家收拾弟泊船在此相候解元道就去罷了又回家做什麼雅直道香燭之類也要備的解元道到那裡去買罷遂打發童子回去也不別這些求詩畫的朋友徑跳過船來與艙中朋友敘了禮連呼快些開船舟子知是唐解元不敢怠慢即忙撐篙搖櫓行不多時望見這隻畫舫就在前面解元分付船上隨著大船而行眾人不知其故只得依他

  次日到了無錫見畫舫搖進城裡解元道到了這裡若不取惠山泉也就俗了叫船家移舟去惠山取了水原到此處停泊明日早行我們到城裡略走一走就來下船舟子答應自去解元同雅宜三四人登岸進了城到那熱鬧的所在撇了眾人獨自一個去尋那畫舫卻又不認得路徑東行西走並不見些蹤影走了一回穿出一條大街上來忽聽得呼喝之聲解元立住腳看時只見十來個僕人前引一乘暖轎自東而來女從如雲自古道有緣千里能相會那女從之中閶門所見青衣小環正在其內解元心中歡喜遠遠相隨直到一座大門樓下女使出迎一擁而入詢之傍人說是華學士府適才轎中乃夫人也

  解元得了實信問路出城恰好船上取了水才到少頃王雅宜等也來了問解元那裡去了教我們尋得不耐煩解元道不知怎的一擠就擠散了又不認得路徑問了半日方能到此並不題起此事至夜半忽於夢中狂呼如魘魅之狀眾人皆驚喚醒問之解元道適夢中見一金甲神人持金杵擊我責我進香不虔我叩頭哀乞願齋戒一月隻身至山謝罪天明汝等開船自去吾且暫回不得相陪矣雅宜等信以為真

  至天明恰好有一隻小船來到說是蘇州去的解元別了眾人跳上小船行不多時推說遺忘了東西還要轉去袖中摸幾文錢賞了舟子奮然登岸到一飯店辦下舊衣破帽將衣巾換訖如窮漢之狀走至華府典舖內以典錢為由與主管相見卑詞下氣問主管道小子姓康名宣吳縣人氏頗善書處一個小館為生近因拙妻亡故又失了館孤身無活欲投一大家充書辦之役未知府上用得否倘收用時不敢忘恩因於袖中取出細楷數行與主管觀看主管看那字寫得甚是端楷可愛答道待我晚間進府稟過老爺明日你來討回話是晚主管果然將字樣稟知學土學士看了誇道寫得好不似俗人之筆明日可喚來見我次早解元便到典中主管引進解元拜見了學士學士見其儀表不俗問過了姓名住居又問曾讀書麼解元道曾考過幾遍童生不得進學經書還都記得學士問是何經解元雖習尚書其實五經俱通的曉得學士習周易就答應道易經學士大喜道我書房中寫帖的不缺可送公子處作伴讀問他要多少身價解元道身價不敢領只要求些衣服穿待後老爺中意時賞一房好媳婦足矣學士更喜就叫主管於典中尋幾件隨身衣服與他換了改名華安送至書館見了公子公子教華安抄寫文字文字中有字句不妥的華安私加改竄公子見他改得好大驚道你原來通文理幾時放下書本的華安道從來不曾曠學但為貧所迫耳公子大喜將自己日課教他改削華安筆不停揮真有點鐵成金手段有時題義疑難華安就與公子講解若公子做不出時華安就通篇代筆

  先生見公子學問驟進向主人誇獎學士討近作看了搖頭道此非孺子所及若非抄寫必是倩人呼公子詰問其由公於不敢隱瞞說道曾經華安改竄學士大驚喚華安到來出題面試華安不假思索援筆立就手捧所作呈上學士見其手腕如玉但左手有枝指閱其文詞意兼美字復精工愈加歡喜道你時藝如此想古作亦可觀也乃留內書房掌書記一應往來書札授之以意輒令代筆煩簡曲當學士從未曾增減一字寵信日深賞賜比眾人加厚華安時買酒食與書房諸童子共享無不歡喜因而潛訪前所見青衣小環其名秋香乃夫人貼身伏侍頃刻不離者計無所出乃因春暮賦黃鶯調以自嘆

  風雨送春歸杜鵑愁花亂飛青苔滿院朱門閉孤燈半垂孤衾半欹蕭蕭孤影汪汪淚憶歸期相思未了春夢繞天涯

  學士一日偶到華安房中見壁間之詞知安所題甚加稱獎但以為壯年鰥處不無感傷初不意其有所屬意也適典中主管病故學士令華安暫攝其事月餘出納謹慎毫忽無私學士欲遂用為主管嫌其孤身無室難以重托乃與夫人商議呼媒婆欲為娶婦華安將銀三兩遂與媒婆央他稟知夫人說華安蒙老爺夫人提拔復為置室恩同天地但恐外面小家之女不習裡面規矩倘得於侍兒中擇一人見配此華安之願也媒婆依言稟知夫人夫人對學士說了學士道如此誠為兩便但華安初來時不領身價原指望一房好媳婦今日又做了府中得力之人倘然所配未中其意難保其無他志也不若喚他到中堂將許多丫環聽其自擇夫人點頭道是當晚夫人坐於中堂燈燭輝煌將丫環二十餘人各盛飾裝扮排列兩邊恰似一班仙女簇擁著王母娘娘在瑤池之上夫人傳命喚華安華安進了中堂拜見了夫人夫人道老爺說你小心得用欲賞你一房妻小這幾個粗婢中任你自擇叫老姆姆攜燭下去照他一照華安就燭光之下看了一回雖然盡有標緻的那青衣小環不在其內華安立於傍進嘿然無語夫人叫老姆姆你去問華安那一個中你的意就配與你華安只不開言夫人心中不樂叫華安你好大眼孔難道我這些丫頭就沒個中你意的華安道復夫人華安蒙夫人賜配又許華安自擇這是曠古隆恩粉身難報只是夫人隨身侍婢還來不齊既蒙恩典願得盡觀

  夫人笑道你敢是疑我有吝嗇之意也罷房中那四個一發喚出來與他看看滿他的心願原來那四個是有執事的叫做春媚夏清秋香冬瑞春媚掌首飾脂粉夏清掌香爐茶灶秋香掌四時衣服冬瑞掌酒果食品管家老姆姆傳夫人之命將四個喚出來那四個不及更衣隨身妝束秋香依舊青衣老姆姆引出中堂站立夫人背後室中蠟燭光明如晝華安早已看見了昔日丰姿宛然在目還不曾開口那老姆姆知趣先來問道可看中了誰華安心中明曉得是秋香不敢說破只將手指道若得穿青這一位小娘子足遂生平夫人回顧秋香微微而笑叫華安且出去華安回典舖中一喜一懼喜者機會甚好懼者未曾上手惟恐不成偶見月明如晝獨步徘徊吟詩一首

  徙倚無聊夜臥遲綠楊風靜鳥棲枝

  難將心事和人說說與青天明月知

  次日夫人向學士說了另收拾一所潔淨房室其床帳家火無物不備又合家童僕奉承他是新主管擔東送西擺得一室之中錦片相似擇了吉日學士和夫人主婚華安與秋香中堂雙拜鼓樂引至新房合巹成婚男歡女悅自不必說夜半秋香向華安道與君頗面善何處曾相會來華安道小娘子自去思想又過了幾日秋香忽問華安道向日閶門遊船中看見的可就是你華安笑道是也秋香道若然君非下賤之輩何故屈身於此華安道吾為小娘子傍舟一笑不能忘情所以從權相就秋香道妾昔見諸少年擁君出素扇紛求書畫君一概不理倚窗酌酒旁若無人妾知君非凡品故一笑耳華安道女子家能於流俗中識名士誠紅拂綠綺之流也秋香道此後於南門街上似又會一次華安笑道好利害眼睛果然果然秋季道你既非下流實是甚麼樣人可將真姓名告我華安道我乃蘇州唐解元也與你三生有緣得諧所願今夜既然說破不可久留欲與你圖諧老之策你肯隨我去否秋香道解元為賤妾之故不惜辱千金之軀妾豈敢不惟命是從華安次日將典中帳目細細開了一本簿子又將房中衣服首飾及床帳器皿另開一帳又將各人所贈之物亦開一帳纖毫不取共是三宗帳目鎖在一個護書篋內其鑰匙即掛在鎖上又於壁間題詩一首擬向華陽洞裡游行蹤端為可人留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是夜雇了一隻小船泊於河下黃昏人靜將房門封鎖同秋香下船連夜望蘇州去了天曉家人見華安房門封鎖奔告學士學士教打開看時床帳什物一毫不動護書內帳目開載明白學士沉思莫測其故抬頭一看忽見壁上有詩八句讀了一遍想此人原名不是康宣又不知甚麼意故來府中住許多時若是不良之人財上又分毫不苟又不知那秋香如何就肯隨他逃走如今兩口兒又不知逃在那裡我棄此一婢亦有何難只要明白了這樁事蹟便叫家童喚捕人來出信賞錢各處緝獲康宣秋香杳無影響過了年餘學士也放過一邊了

  忽一日學士到蘇州拜客從閶門經過家重看見書訪中有一秀才坐而觀書其貌酷似華安左手亦有枝指報與學士知道學土不信分付此童再去看個詳細並訪其人名姓家童復身到書訪中那秀才又和著一個同輩說話剛下階頭家重乖巧悄悄隨之那兩個轉灣向潼子門下船去了僕從相隨共有四五人背後察其形相分明與華安無二只是不敢唐突家童迴轉書坊問店主適來在此看書的是什麼人店主道是唐伯虎解元相公今日是文衡山相公舟中請酒去了家童道方才同去的那一位可就是文相公麼店主道那是祝枝山也都是一般名士家童-一記了回覆了華學士學士大驚想道久聞唐伯虎放達不羈難道華安就是他明日專往拜謁便知是否

  次日寫了名帖特到吳趨坊拜唐解元解元慌忙出迎分賓而坐學士再三審視果肖華安及捧茶又見手白如玉左有枝指意欲問之難於開口茶罷解元請學士書房中小坐學士有疑未決亦不肯輕別遂同至書房見其擺設齊整嘖嘖嘆羨少停酒至賓主對酌多時學士開言道貴縣有個康宣其人讀書不遇甚通文理先生識其人否解元唯唯學士又道此人去歲曾傭書於舍下改名華安先在小兒館中伴讀後在學生書房管書柬後又在小典中為主管因他無室教他於賤婢中自擇他擇得秋香成親數日後夫婦俱逃房中日用之物一無所取竟不知其何故學生曾差人到貴處察訪並無其人先生可略知風聲麼解元又唯唯學士見他不明不白只是胡答應忍耐不住只得又說道此人形容頗肖先生模樣左手亦有枝指不知何故解元又唯唯少頃解元暫起身入內學士翻看桌上書籍見書內有紙一幅題詩八句讀之即壁上之詩也解元出來學土執詩問道這八句乃華安所作此字亦華安之筆如何有在尊處必有緣故願先生一言以決學生之疑解元道容少停奉告學士心中愈悶道先生見教過了學生還坐不然即告辭矣解元道稟復不難求老先生再用幾杯薄酒學士又吃了數杯解元巨觥奉勸學士已半酣道酒已過分不能領矣學生惓惓請教止欲剖胸中之疑並無他念解元道請用一箸粗飯飯後獻茶看看天晚童子點燭到來學士愈疑只得起身告辭

  解元道請老先生暫挪貴步當決所疑命童子秉燭前引解元陪學士隨後共入後堂堂中燈燭輝煌裡面傳呼新娘來只見兩個丫環伏侍一位小娘子輕移蓮步而出珠珞重遮不露嬌面學士惶悚退避解元一把扯住衣袖道此小妾也通家長者合當拜見不必避嫌丫環舖氈小娘子向上便拜學土還禮不迭解元將學士抱住不要他還禮拜了四拜學士只還得兩個揖甚不過意拜罷解元攜小娘子近學士之旁帶笑問道老先生請認一認方才說學生頗似華安不識此女亦似秋香否學士熟視大笑慌忙作揖連稱得罪解元道還該是學生告罪二人再至書房解元命重整杯盤洗盞更酌酒中學士復叩其詳解元將閶門舟中相遇始末細說一遍各各撫掌大笑學士道今日即不敢以記室相待少不得行子婿之禮解元道若要甥舅相行恐又費丈人妝奩耳二人復大笑是夜盡歡而別學士回到舟中將袖中詩句置於桌上反覆玩味首聯道擬向華陽洞裡游是說有茅山進香之行了行蹤端為可人留分明為中途遇了秋香擔閣住了第二聯願隨紅拂同高蹈敢向朱家惜下流他屈身投靠便有相挈而逃之意第三聯好事已成誰索笑屈身今去尚含羞這兩句明白末聯主人若問真名姓只在康宣兩字頭康字與唐字頭一般宣字與寅字頭無二是影著唐寅二字我自不能推詳耳他此舉雖似情痴然封還衣飾一無所取乃禮義之人不枉名士風流也學士回家將這段新聞向夫人說了夫人亦駭然於是厚具裝奩約值千金差當家老姆姆押送唐解元家

  從此兩家遂為親戚往來不絕至今吳中把此事傳作風流活柄有唐解元焚香默坐歌自述一生心事最做得好歌日

  焚香嘿坐自省已口裡喃喃想心裡

  心中有甚害人謀口中有甚欺心語

  為人能把口應心孝弟忠信從此始

  其餘小德或出入焉能磨涅吾行止

  頭插花枝手把杯聽罷歌童看舞女

  食色性也古人言今人乃以為之恥

  及至心中與口中多少欺人沒天理

  陰為不善陽掩之則何益矣徒勞耳

  請坐且聽吾語汝凡人有生必有死

  死見閻君面不慚才是堂堂好男子

第三十四卷 女秀才移花接木

詩曰

  萬里橋邊薛校書枇杷窗下閉門居

  掃眉才子知多少管領春風總不如

  這四句詩乃唐人贈蜀中妓女薛濤之作這個薛濤乃是女中才子南康王韋皋做西川節度使時曾表奏他做軍中校書故人多稱為薛校書所往來的是高千里元微之杜牧之一班兒名流又將浣花溪水造成小箋名曰薛濤箋詞人墨客得了此箋猶如拱壁真正名重一時芳流百世

  國朝洪武年間有廣東廣州府人田洙字孟沂隨父田百祿到成都赴教官之任那孟沂生得風流標緻又兼才學過人書畫琴棋之類無不通曉學中諸生日與嬉遊愛同骨肉過了一年百祿要遣他回家孟沂的母親心裡捨不得他去又且寒官冷署盤費難處百祿與學中幾個秀才商量要在地方上尋一個館與兒子坐坐一來可以早晚讀書二來得些館資可為歸計這些秀才巴不得留住他訪得附郭一個大姓張氏要請一館賓眾人遂將孟沂力薦於張氏張氏送了館約約定明年正月元宵後到館至期學中許多有名的少年朋友一同送孟沂到張家來連百祿也自送去張家主人曾為運使家道饒裕見是老廣文帶了許多時髦到家甚為歡喜開筵相待酒罷各散孟沂就在館中宿歇

  到了二月花朝日孟沂要歸省父母主人送他節儀二兩孟沂藏在袖子裡了步行回去偶然一個去處望見桃花盛開一路走去看境甚幽僻孟沂心裡喜歡佇立少頃觀玩景緻忽見桃林中一個美人掩映花下孟沂曉得是良人家不敢顧盼徑自走過未免帶些賣俏身子拖下袖來袖中之銀不覺落地美人看見便叫隨侍的丫環拾將起來送還孟沂孟沂笑受致謝而別

  明日孟沂有意打那邊經過只見美人與丫環仍立在門首孟沂望著門前走去丫環指道昨日遺金的郎君來了美人略略斂身避入門內孟沂見了丫環敘述道昨日多蒙娘子美情拾還遺金今日特來造謝美人聽得叫丫環請入內廳相見孟沂喜出望外急整衣冠望門內而進美人早已迎著至廳上相見禮畢美人先開口道郎君莫非是張運使宅上西賓麼孟沂道然也昨日因館中回家道經於此偶遺少物得遇夫人盛情命尊姬拾還實為感激美人道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我西賓還金小事何足為謝孟沂道欲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敝東何親美人道寒家姓平成都舊族也妾乃文孝坊薛氏女嫁與平氏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於此與郎君賢東乃鄉鄰姻婭郎君即是通家了

  孟沂見說是孀居不敢久留兩杯茶罷起身告退美人道郎君便在寒舍過了晚去若賢東曉得郎君到此妾不能久留款待覺得沒趣了即分付快辦酒饌不多時設著兩席與孟沂相對而坐坐中殷勤勸酬笑語之間美人多帶些謔浪話頭孟沂認道是張氏至戚雖然心裡技癢難熬還拘拘束束不敢十分放肆美人道聞得郎君倜儻俊才何乃作儒生酸態妾雖不敏頗解吟詠今遇知音不敢愛醜當與郎君賞鑒文墨唱和詞章郎君不以為鄙妾之幸也遂教丫環取出唐賢遺墨與孟沂看孟沂從頭細閱多是唐人真跡手翰詩詞惟元稹杜牧高駢的最多墨跡如新孟沂愛玩不忍釋手道此希世之寶也夫人情鐘此類真是千古韻人了美人謙謝兩個談話有味不覺夜已二鼓孟沂辭酒不飲美人延入寢室自薦枕席道妾獨處已久今見郎君高雅不能無情願得奉陪孟沂道不敢請耳固所願也兩個解衣就枕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道慎勿輕言若賢東知道彼此名節喪盡了次日將一個臥獅玉鎮紙贈與孟沂送至門外道無事就來走走勿學薄倖人孟沂道這個何勞分付

  孟沂到館哄主人道老母想念必要小生歸家宿歇小生不敢違命留此從今早來館中夜歸家裡便了主人信了說話道任從尊便自此孟沂在張家只推家裡去宿家裡又說在館中宿竟夜夜到美人處宿了整有半年並沒一個人知道孟沂與美人賞花玩月酌酒吟詩曲盡人間之樂兩人每每你唱我和做成聯句如落花二十四韻月夜五十韻鬥巧爭妍真成敵手詩句太多恐看官每厭聽不能盡述只將他兩人四時回文詩表白一遍美人詩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

  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春)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月寒

  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夏)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

  孤幃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秋)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

  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冬)

  這個詩怎麼叫做回文因是順讀完了倒讀轉去皆可通得最難得這樣渾成非是高手不能美人一揮而就孟沂也和他四首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

  黃添曉色青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春)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

  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夏)

  殘石絢紅霜葉出薄煙寒樹晚林蒼

  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秋)

  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

  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冬)

  孟沂和罷美人甚喜真是才子佳人情味相投樂不可言卻是好物不堅牢自有散場時節

  一日張運使遇過學中對老廣文田百祿說道令郎每夜歸家不勝奔走之勞何不仍留寒舍住宿豈不為便百祿道自開館後一向只在公家止因老妻前日有疾曾留得數日這幾時並不曾來家宿歇怎麼如此說張運使曉得內中必有蹊蹺恐礙著孟沂不敢盡言而別是晚孟沂告歸張運使不說破他只叫館僕尾著他去到得半路忽然不見館僕趕去追尋竟無下落回來對家主說了運使道他少年放逸必然花柳人家去了館僕道這條路上何曾有什麼伎館運使道你還到他衙中問問看館僕道天色晚了怕關了城門出來不得運使道就在田家宿了明日早辰來回我不妨

  到了天明館僕回話說是不曾回衙運使道這等那裡去了正疑怪間孟沂恰到運使問道先生昨宵宿於何處孟沂道家間運使道豈有此理學生昨日叫人跟隨先生回去因半路上不見了先生小僕直到學中去問先生不曾到宅怎如此說孟沂道半路上遇到一個朋友處講話直到天黑回家故此盛僕來時問不著館僕道小人昨夜宿在相公家了方才回來的田老爹見說了甚是驚慌要自來尋問相公如何還說著在家的話孟沂支吾不來顏色盡變運使道先生若有別故當以實說孟沂聽得遮掩不過只得把遇著平家薛氏的話說了一遍道此乃令親相留非小生敢作此無行之事運使道我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地方況親戚中也無平姓者必是鬼祟今後先生自愛不可去了孟沂口裡應承心裡那裡信他傍晚又到美人家裡去備對美人說形跡已露之意美人道我已先知道了郎君不必怨悔亦是冥數盡了遂與孟沂痛飲極盡歡情到了天明哭對孟沂道從此永別矣將出灑墨玉筆管一枝送與孟沂道此唐物也郎君慎藏在身以為記念揮淚而別

  那邊張運使料先生晚間必去叫人看著果不在館運使道先生這事必要做出來這是我們做主人的干係不可不對他父親說知遂步至學中把孟沂之事備細說與百祿知道百祿大怒遂叫了學中一個門子同著張家館僕到館中喚孟沂回來孟沂方別了美人回到張家想念道他說永別之言只是怕風聲敗露我便耐守幾時再去走動或者還可相會正躊躇間父命已至只得跟著回去百祿一見喝道你書到不讀夜夜在那裡遊蕩孟沂看見張運使一同在家了便無言可對百祿見他不說就拿起一條柱杖劈頭打去道還不實告孟沂無奈只得把相遇之事及錄成聯句一本與所送鎮紙筆管兩物多將出來道如此佳人不容不動心不必罪兒了百祿取來逐件一看看那玉色是幾百年出土之物管上有篆刻渤海高氏清玩六個字又揭開詩來從頭細閱不覺心服對張運使道物既稀奇詩又俊逸豈尋常之怪我每可同了不肖子親到那地方去查一查蹤跡看

  遂三人同出城來將近桃林孟沂道此間是了進前一看孟沂驚道怎生屋宇俱無了百祿與運使齊抬頭一看只見水碧山青桃株茂盛荊棘之中有冢累然張運使點頭道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妓薛濤之墓後人因鄭谷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所以種桃百株為春時遊賞之所賢郎所遇必是薛濤也百祿道怎見得張運使道他說所嫁是平氏子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又說文孝坊城中並無此坊文孝乃是教字分明是教坊了平康巷教坊乃是唐時妓女所居今雲薛氏不是薛濤是誰且筆上有高氏字乃是西川節度使高駢駢在蜀時濤最蒙寵待二物是其所賜無疑濤死已久其精靈猶如此此事不必窮究了百祿曉得運使之言甚確恐怕兒子還要著迷打發他回歸廣東後來孟沂中了進士常對人說便將二玉物為證雖然想念再不相遇了至今傳有田洙遇薛濤故事

  小子為何說這一段鬼話只因蜀中女子從來號稱多才如文君昭君多是蜀中所生皆有文才所以薛濤一個妓女生前詩句不減當時詞客死後猶且詩興勃然這也是山川的秀氣唐人詩有云錦江膩滑蛾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誠為千古佳話至於黃祟嘏女扮為男做了相府掾屬今世傳有女狀元本也是蜀中故事可見蜀女多才自古為然至今兩川風俗女人自小從師上學與男人一般讀書還有考試進癢做青衿弟子若在別處豈非大段奇事而今說著一家子的事委曲奇吒最是好聽從來女子守閨房見見裙釵入學堂文武習成男子業婚姻也只自商量話說四川成都府綿竹縣有一個武官姓聞名確乃是衛中世襲指揮因中過武舉兩榜累官至參將就鎮守彼處地方家中富厚賦性豪奢夫人已故房中有一班姬妾多會吹彈歌舞有一子也是妾生未滿三週有一個女兒年十七歲名曰蜚蛾丰姿絕世卻是將門將種自小習得一身武藝最善騎射真能百步穿楊模樣雖是娉婷志氣賽過男子他起初因見父親是個武出身受那外人指目只說是個武弁人家必須得個子弟在黌門中出入方能結交斯文士夫不受人的欺侮爭奈兄弟尚小等他長大不得所以一向裝做男子到學堂讀書外邊走動只是個少年學生到了家中內房方還女扮如此數年果然學得滿腹文章博通經史這也是蜀中做慣的事遇著提學到來他就報了名改為勝傑說是勝過豪傑男人之意表字俊卿一般的入了隊去考童生一考就進了學做了秀才他男扮久了人多認他做聞參將的小舍人一進了學多來賀喜府縣迎送到家參將也只是將錯就錯一面歡喜開宴蓋是武官人家秀才及極難得的從此參將與官府往來添了個幫手有好些氣色為此內外大小卻象忘記他是女兒一般的凡事盡是他支持過去

  他同學朋友一個叫做魏造字撰之一個叫做杜億字子中兩人多是出群才學英銳少年與聞俊卿意氣相投學業相長況且年紀差不多魏撰之年十九歲長聞俊卿兩歲杜子中與聞俊卿同年又是聞俊卿月生大些三人就像一家兄弟一般極是過得好相約了同在學中一個齋舍裡讀書兩個無心只認做一伴的好朋友聞俊卿卻有意要在兩個里頭揀一個嫁他兩個人比起來又覺得杜子中同年所生凡事彷彿些模樣也是他標緻些更為中意比魏撰之分外說的投機杜子中見俊卿意思又好丰姿又妙常對他道我與兄兩人可惜多做了男子我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我必當娶兄魏撰之聽得便取笑道而今世界盛行男色久已顛倒陰陽那見得兩男便嫁娶不得聞俊卿正色道我輩俱是孔門子弟以文藝相知彼此愛重豈不有趣若想著淫呢便把面目放在何處我輩堂堂男子誰肯把身子做頑童乎魏兄該罰東道便好魏撰之道適才聽得子中愛慕俊卿恨不得身為女子故爾取笑若俊卿不愛此道子中也就變不及身子了杜子中道我原是兩下的說話今只說得一半把我說得失便宜了魏撰之道三人之中誰叫你小些自然該吃虧些大家笑了一回

  俊卿歸家來脫了男服還是個女人自家想道我久與男人做伴已是不宜豈可他日捨此同學之人另尋配偶不成畢竟止在二人之內了雖然杜生更覺可喜魏兄也自不凡不知後來還是那個結果好姻緣還在那個身上心中委決不下他家中一個小樓可以四望一個高興趁步登樓見一隻烏鴉在樓窗前飛過卻去住在百來步外一株高樹上對著樓窗呀呀的叫俊卿認得這株樹乃是學中齋前之樹心裡道叵耐這業畜叫得不好聽我結果他去跑下來自己臥房中取了弓箭跑上樓來那烏鴉還在那裡狠叫俊卿道我借這業畜卜我一件心事則個扯開弓搭上箭口裡輕輕道不要誤我颼的一聲箭到處那邊烏鴉墜地這邊望去看見情知中箭了急急下樓來仍舊改了男妝要到學中看那枝箭下落

  且說杜子中在齋前閒步聽得鴉鳴正急忽然撲的一響掉下地來走去看時鴉頭上中了一箭貫睛而死子中拔了箭出來道誰有此神手恰恰貫著他頭腦仔細看那箭幹上有兩行細字道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子中念道那人好誇口魏撰之聽得跳出來急叫道拿與我看在杜子中手裡接了過去正同著看時忽然子中家裡有人來尋子中掉著箭自去了魏撰之細看之時八個字下邊還有蜚蛾記三小字想道蜚蛾乃女人之號難道女人中有此妙手這也吒異適才子中不看見這三個字若見時必然還要稱奇了

  沉吟間早有聞俊卿走將來看見魏撰之捻了這枝箭立在那裡忙問道這枝箭是兄拾了麼撰之道箭自何來兄卻如此盤問俊卿道箭上有字的麼撰之道因為有字在此念想俊卿道念想些甚麼撰之道有蜚蛾記三字蜚蛾必是女人故此想著難道有這般善射的女子不成俊卿搗個鬼道不敢欺兄蜚蛾即是家姊撰之道令姊有如此巧藝曾許聘那家了俊卿道未曾許人撰之道模樣如何俊卿道與小弟有些廝像撰之道這等必是極美的了俗語道未看老婆先看阿舅小弟尚未有室吾兄與小弟做個撮合山何如俊卿道家下事多是小弟作主老父面前只消小弟一說無有不依只未知家姊心下如何撰之道令姊面前也在吾兄幫襯通家之雅料無推拒俊卿道小弟謹記在心撰之喜道得兄應承便十有八九了誰想姻緣卻在此枝箭上小弟謹當寶此以為後驗便把來收拾在拜匣內了取出羊脂玉鬧妝一個遞與俊卿道以此奉令姊權答此箭作個信物俊卿收來束在腰間撰之道小弟作詩一首道意於今姊何如俊卿道願聞撰之吟道

  聞得羅敷未有夫支機肯許問津無

  他年得射如皋雉珍重今朝金僕姑

  俊卿笑道詩意最妙只是兄貌不陋似太謙了些撰之笑道小弟雖不便似賈大夫之醜卻與令姊相並必是不及俊卿含笑自去了

  從此撰之胸中痴痴裡想著聞俊卿有個姊姊美貌巧藝要得為妻有了這個念頭並不與杜子中知道因為箭是他拾著的今自己把做寶貝藏著恐怕他知因來要了去誰想這個箭原有來歷俊卿學射時便懷有擇配之心竹幹上刻那二句固是誇著發矢必中也暗藏個應弦的啞謎他射那烏鴉之時明知在書齋樹上射去這枝箭心裡暗卜一封看他兩人那個先拾得者即為夫妻為此急急來尋下落不知是杜子中先拾著後來掉在魏撰之手裡俊卿只見在魏撰之處以為姻緣有定故假意說是姊姊其實多暗隱著自己的意思魏撰之不知其故憑他搗鬼只道真有個姊姊罷了俊卿固然認了魏撰之是天緣心裡卻為杜子中十分相愛好些撇打不下嘆口氣道一馬跨不得雙鞍我又違不得天意他日別尋件事端補還他美情罷明日來對魏撰之道老父與家姊面前小弟十分竄掇已有允意玉鬧妝也留在家姊處了老父的意思要等秋試過待兄高捷了方議此事魏撰之道這個也好只是一言既定再無翻變才妙俊卿道有小弟在誰翻變得魏撰之不勝之喜

  時值秋闈魏撰之與杜子中聞俊卿多考在優等起送鄉試兩人來拉了俊卿同走俊卿與父參將計較道女孩兒家只好瞞著人暫時做秀才耍子若當真去鄉試一下子中了舉人後邊露出真情來就要關著奏請干係事體弄大了不好收場決使不得推了有病不行魏杜兩生只得撇了自去赴試揭曉之日兩生多得中了聞俊卿見兩家報了捷也自歡喜打點等魏撰之迎到家時方把求親之話與父親說知圖成此親事

  不想安綿兵備道與聞參將不合時值軍政考察在按院處開了款數遞了一個揭帖誣他冒用國課妄報功績侵克軍糧累贓巨萬按院參上一本奉聖旨著本處撫院提問此報一至聞家合門慌做了一團也就有許多衙門人尋出事端來纏擾還虧得聞俊卿是個出名的秀才眾人不敢十分羅唣過不多時兵道行個牌到府來說是奉旨犯人把聞參將收拾在府獄中去了聞俊卿自把生員出名去遞投訴就求保候父親府間准了訴詞不肯召保俊卿就央了新中的兩個舉人去見府尊府尊說礙上司分付做不得情三人袖手無計

  此時魏撰之自揣道他家患難之際料說不得求親的閒話只好不提起且一面去會試再處兩人臨行之時又與俊卿作別撰之道我們三人同心之友我兩人喜得僥倖方恨俊卿因病磋跎不得同登不想又遭此家難而今我們匆匆進京去了心下如割卻是事出無奈多致意尊翁且自安心聽問我們若少得進步必當出力相助來白此冤子中道此間官官相護做定了圈套陷人聞兄只在家營救未必有益我兩人進去倘得好處聞兄不若徑到京來商量與尊翁尋個出場還是那邊上流頭好辨白冤枉我輩也好相機助力切記切記撰之又私自叮囑道令姊之事萬萬留心不論得意不得意此番回來必求事諧了俊卿道鬧妝現在料不使兄失望便了三人灑淚而別

  聞俊卿自兩人去後一發沒有商量可救父親虧得官無三日急到有七日寬無非湊些銀子上下分派使用得停當獄中的也不受苦官府也不來急急要問丟在半邊做一件未結公案了參將與女兒計較道這邊的官司既未問理我們正好做手腳我意欲修下一個辨本做成一個備細揭帖到京中訴冤只沒個能幹的人去得心下躊躇未定聞俊卿道這件事須得孩兒自去前日魏杜兩兄臨別時也教孩兒進京去可以相機行事但得兩兄有一人得第也就好做靠傍了參將道雖然你是個女中丈夫是你去畢竟停當只是萬里程途路上恐怕不便俊卿道自古多稱緹縈救父以為美談他也是個女子況且孩兒男妝已久游庠已過一向算在丈夫之列有甚去不得雖是路途遙遠孩兒弓矢可以防身倘有甚麼人盤問憑著胸中見識也支持得過不足為慮只是須得個男人隨去這卻不便孩兒想得有個道理家丁聞龍夫妻多是苗種多善弓馬孩兒把他妻子也打扮做男人帶著他兩人連孩兒共是三人一起走既有婦女伏侍又有男僕跟隨可以放心一直到京了參將道既然算計得停當事不宜遲快打點動身便是了俊卿依命一面去收拾聽得街上報進士說魏杜兩人多中了俊卿不勝之喜來對父親說道有他兩人在京做主此去一發不難做事就揀定一日作急起身在學中動了一個遊學呈子批一個文書執照帶在身邊了路經省下再察聽一察聽上司的聲口消息你道聞小姐怎生打扮

  飄飄巾幘覆著兩鬢青絲窄窄靴鞋套著一雙玉筍上馬衣裁成短後蠻獅帶妝就偏垂囊一張玉靶馬想開時舒臂扭腰多體態插幾枝雁翎箭看放處猿啼雕落逞高強爭羨道能文善武的小郎君怎知是女扮男妝的喬秀士

  一路來到了成都府中聞龍先去尋下了一所幽靜飯店聞俊卿後到歇下了行李叫聞龍妻子取出帶來的山菜幾件放在碟內向店中取了一壺酒斟著慢吃

  又道是無巧不成話那坐的所在與隔壁人家窗口相對只隔得一個小天井正吃之間只見那邊窗裡一個女子掩著半窗對著聞俊卿不轉眼的看及至聞俊卿抬起眼來那邊又閃了進去遮遮掩掩只不走開忽地打個照面乃是個絕色佳人聞俊卿想道原來世間有這樣標緻的看官你道此時若是個男人必然動了心就想妝出些風流家數兩下做起光景來怎當得聞俊卿自己也是個女身那裡放在心上一面取飯來吃了且自衙門前幹正事去

  到得出去了半日傍晚轉來俊卿剛得坐下隔壁聽見這裡有人聲那個女子又在窗邊來看了俊卿私下自笑道看我做甚豈知我與你是一般樣的正嗟嘆間只見門外一個老姥走將進來手中拿著一個小榼兒見了俊卿放下榼子道了萬福對俊卿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見舍人獨酌送兩件果子與舍人當茶俊卿開看乃是南充黃柑順慶紫梨各十來枚俊卿道小生在此經過與娘子非親非戚如何承此美意老姥道小娘子說來此間來萬去千的人不曾見有似舍人這等丰標的必定是富貴家的出身及至問人來說是參府中小舍人小娘子說這俗店無物可口叫老媳婦送此二物來解渴俊卿道小娘子何等人家卻居此間壁老姥道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小姐只因父母雙亡他依著外婆家住他家裡自有萬金家事只為尋不出中意的丈夫所以還未嫁人外公是此間富員外這城中極興的客店多是他家的房子何止有十來處進益甚廣只有這裡幽靜些卻同家小每住在間壁他也不敢主張把外甥許人恐怕錯了對頭後來怨悵常對景小娘子道憑你自家看得中意的實對我說我就主婚這個小娘子也古怪自來會揀相人物再不曾說那一個好方才見了舍人便十分稱讚敢是與舍人有些姻緣動了俊卿不好答應微微笑道小生那有此福老姥道好說好說老媳婦且去著俊卿道致意小娘子多承佳惠客中無可奉答但有心感盛情老姥去了俊卿自想一想不覺失笑道這小娘子看上了我卻不枉費春心吟詩一首聊寄其意詩云

  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

  卻慚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綠綺琴

  次日早起老姥又來手中將著四枚剝淨的熟雞子做一碗盛著同了一小壺好茶送到俊卿面前道舍人吃點心俊卿道多謝媽媽盛情老姥道這是景小娘子昨夜分付了老身支持來的俊卿道又是小娘子美情小生如何消受有一詩奉謝煩媽媽與我帶去俊卿就把昨夜之詩寫在紙上封好了付媽媽詩中分明是推卻之意媽媽將去與景小姐看了景小姐一心喜著俊卿見他以相如自比反認做有意於文君後邊兩句不過是謙讓些說話遂也回他一首和其末韻云宋玉牆東思不禁願為比翼止同休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吟罷也寫在烏絲繭紙上教老姥送將來俊卿看罷笑道元來小姐如此高才難得難得俊卿見他來纏得緊生一個計較對老姥道多謝小姐美意小生不是無情爭奈小生已聘有妻室不敢欺心妄想上復小姐這段姻緣種在來世罷老姥道既然舍人已有了親事老身去回覆了小娘子省得他牽腸掛肚空想壞了老姥去後俊卿自出門去打點衙門事體央求寬緩日期諸色停當到了天晚才回得下處是夜無詞

  來日天早這老姥又走將來笑道舍人小小年紀倒會掉謊老婆滾到身邊推著不要昨日回了小娘子小娘子教我問一問兩位管家多說道舍人並不曾聘娘子過小娘子喜歡不勝已對員外說過少刻員外自來奉拜說親好歹要成事了俊卿聽罷呆了半晌道這冤家帳那裡說起只索收拾行李起來趁早去了罷分付聞龍與店家會了鈔急待起身只見店家走進來報道主人富員外相拜聞相公說罷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家笑嘻嘻進來堂中望見了聞俊卿先自歡喜問道這位小相公想就是聞舍人了麼老姥還在店內也跟將來說道正是這位富員外把手一拱道請過來相見聞俊卿見過了禮整了客座坐了富員外道老漢無事不敢冒叩新客老漢有一外甥乃是景少卿之女未曾許著人家捨甥立願不肯輕配凡流老漢不敢擅做主張憑他意中自擇昨日對老漢說有個聞舍人下在本店丰標不凡願執箕帚所以要老漢自來奉拜說此親事老漢今見足下果然俊雅非常捨甥也有幾分姿容況且粗通文墨實是一對佳偶足下不可錯過聞俊卿道不敢欺老丈小生過蒙令甥謬愛豈敢自外一來令甥是公卿閥閱小生是武弁門風恐怕攀高不著二來老爺在難中小生正要入京辨冤此事既不曾告過又不好為此擔閣所以應承不得員外道舍人是簪纓世冑況又是黌宮名士指日飛騰豈分甚麼文武門楣若為令尊之事慌速入京何不把親事議定了待歸時稟知今尊方才完娶既安了捨甥之心又不誤了足下之事有何不可

  聞俊卿無計推託心下想道他家不曉得我的心病如此相逼卻又不好十分過卻打破機關我想魏撰之有竹箭之緣不必說了還有杜子中更加相厚到不得不閃下了他一向有個主意要在骨肉女伴里邊別尋一段因緣發付他去而今既有此事我不若權且應承定下在這裡他日作成了杜子中豈不為妙那裡曉得我是女身須怪不得我說謊萬一杜子中也不成那時也好開交了不像而今礙手算計已定就對員外說既承老丈與今甥如此高情小生豈敢不受人提摯只得留下一件信物在此為定待小生京中回來上門求娶就是了說罷就在身邊解下那個羊脂玉鬧妝雙手遞與員外道奉此與令甥表信富員外千歡萬喜接受在手一同老姥去回覆景小姐道一言已定了員外就叫店中辦起酒來與聞舍人餞行俊卿推卻不得吃得盡歡而罷

  相別了起身上路少不得風飧水宿夜住曉行不一日到了京城叫聞龍先去打聽魏杜兩家新進士的下處問著了杜子中一家元來那魏撰之已在部給假回去了杜子中見說聞俊卿來到不勝之喜忙差長班來接到下處兩人相見寒溫已畢俊卿道小弟專為老父之事前日別時承兄每分付入京圖便切切在心後聞兩兄高發為此不辭跋涉特來相托不想魏撰之已歸今幸吾兄尚在京師小弟不致失望了杜子中道仁兄先將老伯被誣事款做一個揭帖逐一辨明刊刻起來在朝門外逢人就送等公論明白了然後小弟央個相好的同年在兵部的條陳別事帶上一段就好到本籍去生發出脫了俊卿道老父有個本稿可以上得否子中道而今重文輕武老伯是按院題的若武職官出名自辨他們不容起來反致激怒弄壞了事不如小弟方才說的為妙仁兄不要輕率俊卿道感謝指教小弟是書生之見還求仁兄做主行事子中道異姓兄弟原是自家身上的事何勞叮嚀俊卿道撰之為何回去了子中道撰之原與小弟同寓了多時他說有件心事要歸來與仁兄商量問其何事又不肯說小弟說仁兄見吾二人中了未必不進京來他說這是不可期的況且事體要在家裡做的必要先去所以告假去了正不知仁兄卻又到此可不兩相左了敢問仁兄他果然要商量何等事俊卿明知為婚姻之事卻只做不知推說道連小弟也不曉得他為甚麼想來無非為家裡的事子中道小弟也想他沒甚麼為何恁地等不得兩個說了一回子中分付治酒接風就叫聞家家人安頓好了行李不必另尋寓所只在此間同寓這是於中先前同魏家同寓今魏家去了房舍盡有可以下得聞家主僕三人子中又分付打掃聞舍人的臥房就移出自己的榻來相對鋪著說晚間可以聯床清話俊卿看見心裡有些突兀起來想道平日與他們同學不過是日間相與會文會酒並不看見我的臥起所以不得看破而今多在一間房內了須閃避不得露出馬腳來怎麼處卻又沒個說話可以推掉得兩處宿只是自己放著精細遮掩過去便了

  雖是如此說卻是天下的事是真難假是假難真亦且終目相處這些細微舉動水火不便的所在那裡妝飾得許多來聞俊卿日間雖是長安街上去送揭帖做著男人的勾當晚間宿歇之處有好些破綻現出在杜子中的眼裡於中是個聰明人有甚不省得的事曉得有些吒異越加留心閒覷越看越是了這日俊卿出去忘鎖了拜匣子中偷揭開來一看多是些文翰柬帖內有一幅草稿寫著道成都綿竹縣信女聞氏焚香拜告關真君神前願保父聞確冤情早白自身安穩還鄉竹箭之期鬧妝之約各得如意謹疏子中見了拍手道眼見得公案在此了我枉為男子被他瞞過了許多時今不怕他飛上天去只是後邊兩句解他不出莫不許過了人家怎麼處心裡狂蕩不禁

  忽見俊卿回來子中接在房裡坐了看著俊卿只是笑俊卿疑怪將自己身子上下前後看了又看問道小弟今日有何舉動差錯了仁兄見哂之甚子中道笑你瞞得我好俊卿道小弟到此來做的事不曾瞞仁兄一些子中道瞞得多哩俊卿自想麼俊卿道委實沒有子中道俊卿記得當初同齋時言語麼原說弟若為女必當嫁兄兄若為女必當娶兄可惜弟不能為女誰知兄果然是女卻瞞了小弟不然娶兄多時了怎麼還說不瞞俊卿見說著心病臉上通紅起來道誰是這般說子中袖中摸出這紙疏頭來道這須是俊卿的親筆俊卿一時低頭無語子中就挨過來坐在一處了笑道一向只恨兩雄不能相配今卻遂了人願也俊卿站了起來道行蹤為兄識破抵賴不得了只有一件一向承兄過愛慕兄之心非不有之爭奈有件緣事已屬了撰之不能再以身事兄望兄見諒子中愕然道小弟與撰之同為俊卿窗友論起相與意氣還覺小弟勝他一分俊卿何得厚於撰之薄於小弟乎況且撰之又不在此間現鐘不打反去煉銅這是何說俊卿道仁兄有所不知仁兄可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說話麼子中道正是不解俊卿道小弟因為與兩兄同學心中願卜所從那日向天暗禱箭到處先拾得者即為夫婦後來這箭卻在撰之處小弟詭說是家姐所射撰之遂一心想慕把一個玉鬧妝為定此時小弟雖不明言心已許下了此天意有屬非小弟有厚薄也子中大笑道若如此說俊卿宜為我有無疑了俊卿道怎麼說子中道前日齋中之箭原是小弟拾得看見幹上有兩行細字以為奇異正在念誦撰之聽得走出來在小弟手裡接去看此時偶然家中接小弟就把竹箭掉在撰之處不曾取得何嘗是撰之拾取的若論俊卿所卜天意一發正是小弟應佔了撰之他日可問須混賴不得俊卿道既是曾見箭上字來今可記得否子中道雖然看時節倉卒無心也還記是矢不虛發發必應弦八個字小弟須是造不出

  俊卿見說得是真心裡已自軟了說道果是如此乃是天意了只是枉了魏撰之望空想了許多時而今又趕將回去日後知道甚麼意思子中道這個說不得從來說先下手為強況且元該是我的就擁了俊卿求歡道相好兄弟而今得同衾枕天上人間無此樂矣俊卿推拒不得只得含羞走入幃帳之內一任子中所為有一首饣苝調山坡羊單道其事

  這小秀才有些兒怪樣走到羅幃忽現了本相本來是個黌宮裡折桂的郎君改換了章台內司花的主將金蘭契只覺得肉味馨香筆硯交果然是有筆如槍皺眉頭忍著疼受的是良朋針砭趁胸懷揉著竅顯出那知心酣暢用一番切切偲偲來也哎呀分明是遠方來樂意洋洋思量一糶一糴是聯句的篇章慌忙為雲為雨還錯認了龍陽

  事畢聞小姐整容而起嘆道妾一生之事付之郎君妾願遂矣只是哄了魏撰之如何回他忽然轉了一想將手床上一拍道有處法了杜子中倒吃了一驚道這事有甚麼處法小姐道好教郎君得知妾身前日行至成都在客店內安歇主人有個甥女窺見了妾身對他外公說了逼要相許是妾身想個計較將信物權定推道歸時完娶當時妾身意思道魏撰之有了竹箭之約恐怕冷淡了郎君又見那個女子才貌雙全可為君配故此留下這個姻緣今妾既歸君他日回去撰之問起所許之言就把這家的說合與他成了豈不為妙況且當時只說是姊姊他心裡並不曾曉得是妾身自己也不是哄他了子中道這個最妙足見小姐為朋友的美情有了這個出場就與小姐配合與撰之也無嫌了誰曉得途中又有這件奇事還有一件要問途中認不出是女容不必說了便小姐雖然男扮同兩個男僕行走好些不便小姐笑道誰說同來的多是男人他兩個原是一對夫婦一男一女打扮做一樣的所以途中好伏侍走動不必避嫌也子中也笑道有其主必有其僕有才思的人做來多是奇怪的事小姐就把景家女子所和之詩拿出來與子中看子中道世間也還有這般的女子魏撰之得之也好意足了

  小姐再與子中商量著父親之事子中道而今說是我丈人一發好措詞出力我吏部有個相知先央他把做對頭的兵道調了地方就好營為了小姐道這個最是要著郎君在心則個子中果然去央求吏部數目之間推升本上已把兵道改升了廣西地方子中來回覆小姐道對頭改去我今作速討小姐愈加感激轉增恩愛子中討下差來解餉到山東地方就便回籍小姐仍舊扮做男人一同聞龍夫妻擎弓帶箭照前妝束騎了馬傍著子中的官轎家人原以舍人相呼行了幾日將過鄚州曠野之中一枝響箭擦官轎射來小姐曉得有歹人來了分付轎上你們只管前走我在此對付他真是忙家不會會家不忙扯出囊弓扣上弦搭上箭只見百步之外一騎馬飛也似的跑來小姐掣開弓喝聲道著那邊人不防備的早中了一箭倒撞下馬在地下掙扎小姐疾鞭著坐馬趕上前轎高聲道賊人已了當了放心前去一路的人多稱讚小舍人好箭個個忌憚子中轎裡得意自不必說

  自此完了公事平平穩穩到了家中父親聞參將已因兵道升去保候在外了小姐進見備說了京中事體及杜子中營為調去了兵道之事參將感激不勝說道如此大恩何以為報小姐又把被他識破已將身子嫁他共他同歸的事也說了參將也自喜歡道這也是郎才女貌配得不枉了你快改了妝趁他今日榮歸吉日我送你過門去罷小姐道妝還不好改得且等會過了魏撰之看參將道正要對你說魏撰之自京中回來不知為何只管叫人來打聽說我有個女兒他要求聘我只說他曉得些風聲是來說你了及至問時又說是同窗舍人許他的仍不知你的事我不好回得只是含糊說等你回家你而今要會他怎的小姐道其中有許多委曲一時說不及父親日後自明

  正說話間魏撰之來相拜元來魏撰之正為前日婚姻事在心中放不下故此就回不想問著聞舍人又已往京叫人探聽舍人有個姐姐的說話一發言三語四不得明白有的說參將只有兩個舍人一大一小並無女兒又有的說參將有個女兒就是那個舍人弄得魏撰之滿肚疑心胡猜亂想見說聞舍人已回所以亟亟來拜要問明白聞小姐照舊時家數接了進來寒溫已畢撰之急問道仁兄令姊之說如何小弟特為此趕回來的小姐說包管兄有一位好夫人便了撰之道小弟叫人宅上打聽其言不一何也小姐道兄不必疑玉鬧妝已在一個人處待小弟再略調停準備迎娶便了撰之道依兄這等說不像是令姐了小姐道杜子中盡知端的兄去問他就明白撰之道兄何不就明說了又要小弟去問小姐道中多委曲小弟不好說得非子中不能詳言說得魏撰之愈加疑心

  他正要去拜杜子中就急忙起身來到杜子中家裡不及說別樣說話忙問聞俊卿所言之事杜子中把京中同寓識破了他是女身已成夫婦的始末根由說了一遍魏撰之驚得木呆道前日也有人如此說我卻不信誰曉得聞俊卿果是女身這分明是我的姻緣平日錯過了子中道怎見得是兄的撰之述當初拾箭時節就把玉鬧妝為定的說話子中道箭本小弟所拾原系他向天暗卜的只是小弟當時不知其故不曾與兄取得此箭在手今仍歸小弟原是天意兄前日只認是他令姐原未嘗屬意他自身這個不必追悔兄只管鬧妝之約不脫空罷了撰之道符已去矣怎麼還說不脫空難道真還有個令姐子中又把聞小姐途中所遇景家之事說了一遍道其女才貌非常那日一時難推就把兄的鬧妝權定在彼而今想起來這就有個定數在里邊了豈不是兄的姻緣麼撰之道怪不得聞俊卿道自己不好說元來有許多委曲只是一件雖是聞俊卿已定下在彼他家又不曾曉得明白小弟難以自媒何由得成子中道小弟與聞氏雖已成夫婦還未曾見過岳翁打點就是今日迎娶少不得還借重一個媒妁而今就煩兄與小弟做一做小弟成禮之後代相恭敬也只在小弟身上撮合就是了撰之大笑道當得當得只可笑小弟一向在睡夢中又被兄佔了頭籌而今不使小弟脫空也還算是好了既是這等小弟先到聞宅去道意兄可隨後就來

  魏撰之討大衣服來換了竟抬到聞家此時聞小姐已改了女妝不出來了聞參將自己出來接著魏撰之述了杜子中之言聞參將道小女嬌痴慕學得承高賢不棄今幸結此良緣蒹葭倚玉惶恐惶恐聞參將已見女兒說過是件整備門上報說杜爺來迎親了鼓樂喧天杜子中穿了大紅衣服抬將進門真是少年郎君人人稱羨走到堂中站了位次拜見了聞參將請出小姐來又一同行禮謝了魏撰之啟轎而行迎至家裡拜告天地見了祠堂杜子中與聞小姐正是新親舊朋友喜喜歡歡一樁事完了

  只是魏撰之有些眼熱心裡道一樣的同窗朋友偏是他兩人成雙平時杜子中分外相愛常恨不將男作女好做夫妻誰知今日竟遂其志也是一段奇話只所許我的事未知果是如何次日就到子中家裡賀喜隨問其事子中道昨晚弟婦就和小弟計較今日專為此要同到成都去弟婦誓欲以此報兄全其口信必得佳音方回來撰之道多感多感一樣的同窗也該記念著我的冷靜但未知其人果是如何子中走進去取出景小姐前日和韻之詩與撰之看了撰之道果得此女小弟便可以不妒兄矣子中道弟婦贊之不容口大略不負所舉撰之道這件事做成真愈出愈奇了小弟在家顒望俱大笑而別杜子中把這些說話與聞小姐說了聞小姐道他盼望久了的也怪他不得只索作急成都去周全了這事

  小姐仍舊帶了聞龍夫妻跟隨同杜子中到成都來認著前日飯店歇在裡頭了杜子中叫聞龍拿了帖徑去拜富員外員外見說得新進士來拜不知是甚麼緣故吃了一驚慌忙迎接進去坐下了道不知為何大人貴足賜踹賤地子中道學生在此經過聞知有位景小姐是老丈令甥才貌出眾有一敝友也叨過甲第了欲求為夫人故此特來奉訪員外道老漢有個甥女他自要擇配前日看上了一個進京的聞舍人已納下聘物大人見教遲了子中道那聞舍人也是敝友學生已知他另有所就不來娶令甥了所以敢來作伐員外道聞舍人也是讀書君子既已留下信物兩心相許怎誤得人家兒女捨甥女也畢竟要等他的回信子中將出前日景小姐的詩箋來道老丈試看此紙不是令甥寫與聞舍人的麼因為聞舍人無意來娶了故把與學生做執照來為敝友求今甥即此是聞舍人的回信了員外接過來看認得是甥女之筆沉吟道前日聞舍人也曾說道聘過了不信其言逼他應成的元來當真有這話老漢且與甥女商量一商量來回覆大人員外別了進去了一會出來道適間甥女見說甚是不快他也說得是就是聞舍人負了心是必等他親身見一面還了他玉鬧妝以為訣別方可別議姻親子中笑道不敢欺老丈說那玉鬧妝也即是敝友魏撰之的聘物非是聞舍人的聞舍人因為自己已有姻親不好回得乃為敝友轉定下了是當日埋伏機關非今日無因至前也員外道大人雖如此說甥女豈肯心休必得聞舍人自來說明方好處分子中道聞舍人不能復來有拙荊在此可以進去一會令甥等他與今甥說這些備細令甥必當見信員外道有尊夫人在此正好與甥女面會一會有言可以盡吐省得傳遞消息最妙最妙

  就叫前日老姥來接杜夫人老姥一見聞小姐舉止形容有些面善只是改妝過了一時想不出一路想著只管遲疑接到間壁里邊景小姐出來相迎各叫了萬福聞小姐對景小姐道認得聞舍人否景小姐見模樣廝象還只道或是舍人的姊妹答道夫人與聞舍人何親聞小姐道小姐恁等識人難道這樣眼鈍前日到此過蒙見愛的舍人即妾身是也景小姐吃了一驚仔細一認果然一毫不差連老姥也在旁拍手道是呀是呀我方才道面龐熟得緊那知就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道請問夫人前日為何這般打扮聞小姐道老父有難進京辨冤故喬妝作男以便行路所以前日過蒙見愛再三不肯應承者正為此也後來見難推卻又不敢實說真情所以代友人納聘以待後來說明今納聘之人已登黃甲年紀也與小姐相當故此愚夫婦特來奉求與小姐了此一段姻親報答前日厚情耳景小姐見說半晌做聲不得老姥在旁道多謝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爺姓甚名誰夫人如何也叫他是友人聞小姐道幼年時節曾共學堂後來同在庠中與我家相公三人年貌多相似是異姓骨肉知他未有親事所以前日就有心替他結下了這人姓魏好一表人物就是我相公同年也不辱沒了小姐小姐一去也就做夫人了景小姐聽了這一篇說話曉得是少年進士有甚麼不喜歡叫老姥陪住了聞小姐背地去把這些說話備細告訴員外員外見說許個進士豈有不攛掇之理真個是一讓一個肯回覆了聞小姐轉說與杜子中一言已定富員外設起酒來謝媒外邊款待杜子中內裡景小姐作主款待杜夫人兩個小姐說得甚是投機盡歡而散

  約定了回來先教魏撰之納幣揀個吉日迎娶回家花燭之夕見了模樣如獲天人因說起聞小姐鬧妝納聘之事撰之道那聘物元是我的景小姐問如何卻在他手裡魏撰之又把先時竹箭題字杜子中拾得掉在他手裡認做另有個姐姐故把玉鬧妝為聘的根由說了一遍齊笑道彼此夙緣顛顛倒倒皆非偶然也

  明日撰之取出竹箭來與景小姐看景小姐道如今只該還他了撰之就提筆寫一柬與子中夫妻道既歸玉環返卿竹箭兩段姻緣各從其便一笑一笑寫罷將竹箭封了一同送去杜子中收了與聞小姐拆開來看方見八字之下又有蜚蛾記三字問道蜚蛾怎麼解聞小姐道此妾聞中之名也於中道魏撰之錯認了令姊就是此二字了若小生當時曾見此三字這箭如何肯便與他聞小姐道他若沒有這箭起這些因頭那裡又絆得景家這頭親事來兩人又笑了一回又題了一柬戲他道環為舊物箭亦歸宗兩俱錯認各不落空一笑一笑從此兩家往來如同親兄弟姊妹一般

  兩個甲科與聞參將辨白前事世間情面那裡有不讓縉紳的逐件贓罪得以開釋只處得他革任回衛聞參將也不以為意了後邊魏杜兩人俱為顯官聞景二小姐各生子女又結了婚姻世交不絕這是蜀多才女有如此奇奇怪怪的妙話卓文君成都當壚黃崇嘏相府掌記卻又平平了詩曰

  世上誇稱女丈夫不聞巾幗竟為儒

  朝廷若也開科取未必無人待價沽

第三十五卷 王嬌鸞百年長恨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

  昔年歌管變荒台轉眼是非興敗

  須識鬧中取靜莫因乖過成呆

  不貪花酒不貪財一世無災無害

  話說江西饒州府餘幹縣長樂村有一小民叫做張乙因販些雜貨於縣中夜深投宿城外一邸店店房已滿不能相容間壁鎖下一空房卻無人住張乙道店主人何不開此房與我主人道此房中有鬼不敢留客張乙道便有鬼我何懼哉主人只得開鎖將燈一盞掃帚一把交與張乙張乙進房把燈放穩挑得亮亮的房中有破床一張塵埃堆積用掃帚掃淨展上鋪蓋討些酒飯吃了推轉房門脫衣而睡夢見一美色婦人衣服華麗自來薦枕夢中納之及至醒來此婦宛在身邊張乙問是何人此婦道妾乃鄰家之婦因夫君遠出不能獨宿是以相就勿多言又當自知張亦不再問天明此婦辭去至夜又來歡好如初如此三夜

  店主人見張客無事偶話及此房內曾有婦人縊死往往作怪今番如太平了張乙聽在肚裡至夜此婦仍來張乙問道今日店主人說這房中有縊死女鬼莫非是你此婦並無慚諱之意答道妾身是也然不禍於君君幸勿懼張乙道試說其詳此婦道妾乃娼女姓穆行廿二人稱我為廿二娘與餘幹客人楊川相厚楊許娶妾歸去妾將私財百金為助一去三年不來妾為鴇兒拘管無計脫身挹郁不堪遂自溢而死鴇兒以所居售人今為旅店此房昔日妾之房也一靈不泯猶依棲於此楊川與你同鄉可認得麼張乙道認得此婦道今其人安在張乙道去歲已移居饒州南門娶妻開店生意甚足婦人嗟嘆良久更無別語又過了二日張乙要回家婦人道妾願始終隨君未識許否張乙道倘能相隨有何不可婦人道君可制一小木牌題曰廿二娘神位置於篋中但出牌呼妾妾便出來張乙許之婦人道妾尚有白金五十兩埋於此床之下沒人知覺君可取用張掘地果得白金一瓶心中甚喜過了一夜

  次日張乙寫了牌位收藏好了別店主而歸到於家中將此事告與渾家渾家初時不喜見了五十兩銀子遂不嗔怪張乙於東壁立了廿二娘神主其妻戲往呼之白日裡竟走出來與妻施禮妻初時也驚訝後遂慣了不以為事夜來張乙夫婦同床此婦亦來也不覺床之狹窄過了十餘日此婦道妾尚有夙債在於郡城君能隨我去索取否張利其所有一口應承即時顧船而行船中供下牌位此婦同行同宿全不避人不則一日到了饒州南門此婦道妾往楊川家討債去張乙方欲問之此婦倏已上岸張隨後跟去見此婦竟入一店中去了問其店正楊川家也張久候不出忽見楊舉家驚惶少頃哭聲振地問其故店中人云主人楊川向來無病忽然中惡九竅流血而死張乙心知廿二娘所為嘿然下船向牌位苦叫亦不見出來了方知有夙債在郡城乃楊川負義之債也有詩嘆云

  王魁負義曾遭譴李益虧心亦改常

  請看楊川下梢事皇天不佑薄情郎

  方才說穆廿二娘事雖則死後報冤卻是鬼自出頭還是渺茫之事如今再說一件故事叫做王嬌鸞百年長恨這個冤更報得好此事非唐非宋出在國朝天順初年廣西苗蠻作亂各處調兵征剿有臨安衛指揮王忠所領一枝浙兵違了限期被參降調河南南陽衛中所千戶即日引家小到任王忠年六十餘止一子王彪頗稱驍勇督撫留在軍前效用到有兩個女兒長曰嬌鸞次曰嬌鳳鸞年十八鳳年十六鳳從幼育於外家就與表兄對姻只有嬌鸞未曾許配夫人周氏原系繼妻周氏有嫡姐嫁曹家寡居而貧夫人接他相伴甥女嬌鸞舉家呼為曹姨嬌鸞幼通史書舉筆成文因愛女慎於擇配所以及笄未嫁每每臨風感嘆對月淒涼惟曹姨與鸞相厚知其心事他雖父母亦不知也一日清明節屆和曹姨及侍兒明霞後園打鞦韆耍子正在熱鬧之際忽見牆缺處有一美少年紫衣唐巾舒頭觀看連聲喝采慌得嬌鸞滿臉通紅推著曹姨的背急回香房侍女也進去了生見園中無人逾牆而入鞦韆架子尚在餘香彷彿正在凝思忽見草中一物拾起看時乃三尺線繡香羅帕也生得此如獲珍寶聞有人聲自內而來復逾牆而出仍立於牆缺邊看時乃是侍兒來尋香羅帕的生見其三回五轉意興已倦微笑而言小娘子羅帕已入人手何處尋覓侍兒抬頭見是秀才便上前萬福道相公想已檢得乞即見還感德不盡那生道此羅帕是何人之物侍兒道是小姐的那生道既是小姐的東西還得小姐來討方才還他侍兒道相公府居何處那生道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縣人父親為本學司教隨任在此與尊府只一牆之隔原來衛署與學宮基址相連衛叫做東衙學叫做西衙花園之外就是學中的隙地侍兒道貴公子又是近鄰失瞻了妾當稟知小姐奉命相求廷章道敢聞小姐及小娘子大名待兒道小姐名嬌鸞主人之愛女妾乃貼身侍婢明霞也廷章道小生有小詩一章相煩致於小姐即以羅帕奉還明霞本不肯替他寄詩因要羅帕入手只得應允廷章道煩小娘子少待

  廷章去不多時攜詩而至桃花箋疊成方勝明霞接詩在手問羅帕何在廷章笑道羅帕乃至寶得之非易豈可輕還小娘子且將此詩送與小姐看了待小姐回音小生方可奉壁明霞沒奈何只得轉身只因一幅香羅帕惹起千秋長恨歌

  話說鸞小姐自見了那美少年雖則一時慚愧卻也挑動個情字口中不語心下躊躇道好個俊俏郎君若嫁得此人也不枉聰明一世忽見明霞氣忿忿的入來嬌鸞問香羅帕有了麼明霞口稱怪事香羅帕卻被西衙周公子收著就是牆缺內喝采的那紫衣郎君嬌鸞道與他討了就是明霞道怎麼不討也得他肯還嬌鸞道他為何不還明霞道他說小生姓周名廷章蘇州府吳江人氏父為司教隨任在此與吾家只一牆之隔既是小姐的香羅帕必須小姐自討嬌鸞道你怎麼說明霞道我說待妾稟知小姐奉命相求他道有小詩一章煩吾傳遞待有回音才把羅帕還我明霞將桃花箋遞與小姐嬌鸞見了這方勝已有三分之喜拆開看時乃七言絕句一首

  帕出佳人分外香天公教付有情郎

  殷勤寄取相思句擬作紅絲入洞房

  嬌鸞若是個有主意的拼得棄了這羅帕把詩燒卻分付侍兒下次再不許輕易傳遞天大的事都完了奈嬌鸞一來是及瓜不嫁知情慕色的女子二來滿肚才情不肯埋沒亦取薛濤箋答詩八句

  妾身一點玉無暇生自侯門將相家

  靜裡有親同對月閒中無事獨看花

  碧梧只許來奇鳳翠竹那容入老鴉

  寄語異鄉孤另客莫將心事亂如麻

  明霞捧詩方到後園廷章早在缺牆相候明霞道小姐已有回詩了可將羅帕還我廷章將詩讀了一遍益慕嬌鸞之才必欲得之道小娘子耐心小生又有所答再回書房寫成一絕

  居傍侯門亦有緣異鄉孤另果堪憐

  若容鸞鳳雙棲樹一夜簫聲入九天

  明霞道羅帕又不還只管寄什麼詩我不寄了廷章袖中出金簪一根道這微物奉小娘子權表寸敬多多致意小姐明霞貪了這金簪又將詩回覆嬌鸞嬌鸞看罷悶悶不悅明霞道詩中有甚言語觸犯小姐嬌鸞道書生輕薄都是調戲之言明霞道小姐大才何不作一詩罵之以絕其意嬌鸞道後生家性重不必罵且好言勸之可也再取薛濤箋題詩八句

  獨立庭際傍翠陰侍兒傳語意何深

  滿身竊玉偷香膽一片撩雲撥雨心

  丹桂豈容稚子折珠簾那許曉風侵

  勸君莫想陽台夢努力攻書入翰林

  自此一倡一和漸漸情熱往來不絕明霞的足跡不斷後園廷章的眼光不離牆缺詩篇甚多不暇細述時屆端陽王千戶治酒於園亭家宴廷章於牆缺往來明知小姐在於園中無由一面侍兒明霞亦不能通一語正在氣悶忽撞見衛卒孫九那孫九善作木匠長在衛裡服役亦多在學中做工廷章遂題詩一絕封固了將青蚨二百賞孫九買酒吃托他寄與衙中明霞姐孫九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伺候到次早才覷個方便寄得此詩於明霞明霞遞於小姐拆開看之前有敘云端陽日園中望嬌娘子不見口占一絕奉寄

  配成彩線思同結傾就蒲觴擬共斟

  霧隔湘江歡不見錦葵空有向陽心

  後寫松陵周廷章拜稿

  嬌娘看了置於書幾之上適當梳頭未及酬和忽曹姨走進香房看見了詩稿大驚道嬌娘既有西廂之約可無東道之主此事如何瞞我嬌鸞含羞答道雖有吟詠往來實無他事非敢瞞姨娘也曹姨道周生江南秀士門戶相當何不教他遣媒說合成就百年姻緣豈不美乎橋鸞點頭道是梳洗已畢遂答詩八句

  深鎖香閨十八年不容風月透簾前

  繡衾香暖誰知苦錦帳春寒只愛眠

  生怕杜鵑聲到耳死愁蝴蝶夢來纏

  多情果有相憐意好倩冰人片語傳

  廷章得詩遂假託父親周司教之意央趙學究往王千戶處求這頭親事王千戶亦重周生才貌但嬌鸞是愛女況且精通文墨自己年老一應衛中文書筆札都靠著女兒相幫少他不得不忍棄於他鄉以此遲疑未許廷章知姻事未諧心中如刺乃作書寄於小姐前寫松陵友弟廷章拜稿

  自睹芳容未寧狂魄夫婦已是前生定至死靡他媒妁傳來今日言為期未決遙望香閨深鎖如唐玄宗離月宮而空想嫦娥要從花圃戲游似牽牛郎隔天河而苦思織女倘復遷延於月日必當夭折於溝渠生若無緣死亦不瞑勉成拙律深冀哀憐詩曰

  未有佳期慰我情可憐春價值千金悶來窗下三杯酒愁向花前一曲琴人在瑣窗深處好悶回羅帳靜中吟孤淒一樣昏黃月肯許相攜訴寸心

  嬌鸞看罷即時復書前寫虎衙愛女嬌鸞拜稿

  輕荷點水弱絮飛簾拜月亭前懶對東風聽杜宇畫眉窗下強消長晝刺鴛鴦人正困於妝台詩忽墜於香案啟觀來意無限幽懷自憐薄命佳人惱殺多情才子一番信到一番使妾倍支吾幾度詩來幾度令人添寂寞休得跳東牆學攀花之手可以仰北斗駕折桂之心眼底無媒書中有女自此衷情封去札莫將消息間來人謹和佳篇仰祈深諒

  詩曰

  秋月春花亦有情也知身價重千金雖窺青瑣韓郎貌羞聽東牆崔氏琴痴念已從空裡散好詩惟向夢中吟此生但作乾兄妹直待來生了寸心

  廷章閱書讚嘆不已讀詩至末聯此生但作乾兄妹忽然想起一計道當初張珙申純皆因兄妹得就私情王夫人與我同姓何不拜之為姑便可通家往來於中取事矣遂託言西衙窄狹且是喧鬧欲借衛署後園觀書周司教自與王千戶開口王翁道彼此通家就在家下吃些見成茶飯不煩饋送

  周翁感激不盡迴向兒子說了廷章道雖承王翁盛意非親非故難以打攪孩兒欲備一禮拜認周夫人為姑姑姪二家庶乎有名周司教是糊塗之人只要討些小便宜道任從我兒行事廷章又央人通了王翁夫婦擇個吉日備下彩緞書儀寫個表姪的名刺上門認親極其卑遜極其親熱王翁是個武人只好奉承遂請入中堂教奶奶都相見了連曹姨也認做姨娘嬌鸞是表妹一時都請見禮王翁設宴後堂權當會親一家同席廷章與嬌鸞暗暗歡喜席上眉來眼去自不必說當日盡歡而散姻緣好惡猶難問蹤跡親疏已自分

  次日王翁收拾書室接內姪周廷章來讀書卻也曉得隔絕內外將內宅後門下鎖不許婦女入於花園廷章供給自有外廂照管雖然搬做一家音書來往反不便了嬌鸞松筠之志雖存風月之情已動況既在席間眉來眼去怎當得園上鳳隔鸞分愁緒無聊郁成一病朝涼暮熱茶飯不沾王翁迎醫問卜全然不濟廷章幾遍到中堂問病王翁只教致意不令進房廷章心生一計因假說長在江南曾通醫理表妹不知所患何症待姪兒診脈便知王翁向夫人說了又教明霞道達了小姐方才迎入

  廷章坐於床邊假以看脈為由撫摩了半晌其時王翁夫婦俱在不好交言只說得一聲保重出了房門對王翁道表妹之疾是抑鬱所致常須於寬敞之地散步陶情更使女伴勸慰開其郁抱自當勿藥王翁敬信周生更不疑惑便道衙中只有園亭並無別處寬敞廷章故意道若表妹不時要園亭散步恐小姪在彼不便暫請告歸王翁道既為兄妹復何嫌阻即日教開了後門將鎖鑰付曹姨收管就教曹姨陪侍女兒任情閒耍明霞伏侍寸步不離自以為萬全之策矣

  卻說嬌鸞原為思想周郎致病得他撫摩一番已自歡喜又許散步園亭陪伴伏侍者都是心腹之人病便好了一半每到園亭廷章便得相見同行同坐有時亦到廷章書房中喫茶漸漸不避嫌疑挨肩擦背廷章捉個空向小姐懇求要到香閨一望嬌鸞目視曹姨低低向生道鎖鑰在彼兄自求之廷章已悟

  次日廷章取吳綾二端金釧一副央明霞獻與曹姨姨問鸞道周公子厚禮見惠不知何事嬌鸞道年少狂生不無過失渠要姨包容耳曹姨道你二人心事我已悉知但有往來決不洩漏因把鑰匙付與明霞鸞心大喜遂題一絕寄廷章云暗將私語寄英才倘向人前莫亂開今夜香困春不鎖月移花影玉人來廷章得詩喜不自禁是夜黃昏已罷譙鼓萬聲廷章悄步及於內宅後門半啟捱身而進自那日房中看脈出園上來依稀記得路徑緩緩而行但見燈光外射明霞侯於門側廷章步進香房與鸞施禮便欲摟抱鸞將生擋開喚明霞快請曹姨來同坐廷章大失所望自陳苦情責其變卦一時急淚欲流鸞道妾本貞姬君非蕩子只因有才有貌所以相愛相憐妾既私君終當守君之節君若棄妾豈不負妾之誠心矢明神誓同白首若不苟合有死不從說罷曹姨適至向廷章謝日間之惠廷章遂央姨為媒誓諧伉儷口中咒願如流而出曹姨道二位賢甥既要我為媒可寫合同婚書四紙將一紙焚於天地以告鬼神一紙留於吾手以為媒證你二人各執一紙為他日合巹之驗女若負男疾雷震死男若負女亂箭亡身再受陰府愆水墮酆都之獄生與鸞聽曹姨說得痛切各各歡喜遂依曹姨所說寫成婚書誓約先拜天地後謝曹姨姨乃出清果醇醪與二人把盞稱賀三人同坐飲酒直至三鼓

  曹姨別去生與鸞攜手上床雲雨之樂可知也五鼓鸞促生起身囑咐道妾已委身於君君休負恩於妾神明在上鑒察難逃今後妾若有暇自遣明霞奉迎切莫輕行以招物議廷章字字應承留戀不捨鸞急教明霞送出園門是日鸞寄生二律云

  昨夜同君喜事從芙蓉帳暖語從容

  貼胸交股情偏好撥雨撩雲興轉濃

  一枕鳳鸞聲細細半窗花月影重重

  曉來窺視鴛鴦枕無數飛紅撲繡絨

  其一

  衾翻紅浪效綢繆乍抱郎腰分外羞

  月正圓時花正好雲初散處雨初收

  一團恩愛從天降萬種情懷得自由

  寄語今宵中夕夜不須欹枕看牽牛

  其二廷章亦有酬答之句自此鸞疾盡愈門鎖竟弛或三日或五日鸞必遣明霞召生來往既頻恩情愈篤如此半年有餘周司教任滿升四川峨眉縣尹廷章戀鸞之情不肯同行只推身子有病怕蜀道艱難況學業未成師友相得尚欲留此讀書周司教平昔縱子言無不從起身之日廷章送父出城而返

  鸞感廷章之留是日邀之相會愈加親愛如此又半年有餘其中往來詩篇甚多不能盡載廷章一日閱邸報見父親在峨眉不服水土告病回鄉久別親闈欲謀歸覲又牽鸞情愛不忍分離事在兩難憂形於色鸞探知其故因置酒勸生道夫婦之愛瀚海同深父子之情高天難比苦戀私情而忘公義不惟君失子道累妾亦失婦道矣曹姨亦勸道今日暮夜之期原非百年之算公子不如暫回故鄉且覲雙親倘於定省之間即議婚姻之事早完誓願免致情牽廷章心猶不決嬌鸞教曹姨竟將公子欲歸之情對王翁說了此日正是端陽王翁治酒與廷章送行且致厚贐廷章義不容已只得收拾行李是夜鸞另置酒香閨邀廷章重伸前誓再訂婚期曹姨亦在坐千言萬語一夜不睡臨別又問廷章住居之處廷章道問做甚麼鸞道恐君不即來妾便於通信耳廷章索筆寫出四句

  思親千里返姑蘇家住吳江十七都

  須問南麻雙漾口延陵橋下督糧吳

  廷章又解說家本吳姓祖當里長督糧有名督糧吳家周是外姓也此字雖然寫下欲見之切度日如歲多則一年少則半載定當持家君柬帖親到求婚決不忍閨閣佳人懸懸而望言罷相抱而泣將次天明鸞親送生出園有聯句一律綢繆魚水正投機無奈思親使別離廷章花圃從今誰待月蘭房自此懶圍棋嬌鸞惟憂身遠心俱遠非慮文齊福不齊廷章低首不言中自省強將別淚整蛾眉嬌鸞

  須臾天曉鞍馬齊備王翁又於中堂設酒妻女畢集為上馬之餞廷章再拜而別鸞自覺悲傷欲泣潛歸內室取烏絲箋題詩一律使明霞送廷章上馬伺便投之章於馬上展春云

  同攜素手並香肩送別那堪雙淚懸

  郎馬未離青柳下妾心先在白雲邊

  妾持節操如姜女君重綱常類閔騫

  得意匆匆便回首香閨人瘦不禁眼

  廷章讀之淚下一路上觸景興懷未嘗頃刻忘鸞也

  閒話休敘不一日到了吳江家中參見了二親一門歡喜原來父親與同裡魏同知家議親正要接兒子回來行聘完婚生初時有不願之意後訪得魏女美色無雙且魏同知十萬之富妝奩甚豐慕財貪色遂忘前盟過了半年魏氏過門夫妻恩愛如魚似水竟不知王嬌鸞為何人矣但知今日新妝好不顧情人望眼穿卻說嬌鸞一時勸廷章歸省是他賢慧達理之處然已去之後未免懷思白日淒涼黃昏寂寞燈前有影相親帳底無人共語每遇春花秋月不覺夢斷魂勞捱過一年杳無音信忽一日明霞來報道姐姐可要寄書與周姐夫麼嬌鸞道那得有這方便明霞道適才孫九說臨安衛有人來此下公文臨安是杭州地方路從吳江經過是個便道嬌鸞道既有便可教孫九囑咐那差人不要去了即時修書一封曲敘別離之意囑他早至南陽同歸故里踐婚姻之約成終始之交書多不載書後有詩十首錄其一云

  端陽一別杳無音兩地相看對月明

  暫為椿萱辭虎衛莫因花酒戀吳城

  遊仙閣內佔離合拜月亭前問死生

  此去願君心自省同來與妾共調羹

  封皮上又題八句

  此句煩遞至吳衙門面春風足可誇

  父列當今宣化職祖居自古督糧家

  已知東宅鄰西宅猶恐南麻混北麻

  去路逢人須借問延陵橋在那村些

  又取銀釵二股為寄書之贈書去了七個月並無回耗時值新春又訪得前衛有個張客人要往蘇州收貨嬌鸞又取金花一對央孫九送與張客求他寄書書意同前亦有詩十首錄其一云

  春到人間萬物鮮香閨無奈別魂牽

  東風浪蕩君尤盪皓月團圓妾未圓

  情洽有心勞白髮天高無計托青鸞

  衷腸萬事憑誰訴寄與才郎仔細看

  封皮上題一絕

  蘇州咫尺是吳江吳姓南麻世督糧

  囑咐行人須著意好將消息問才郎

  張客人是志誠之士往蘇州收貨已畢賫書親到吳江正在長橋上問路恰好周廷章過去聽得是河南聲音問的又是南麻督糧吳家情知嬌鸞書信怕他到彼知其再娶之事遂上前作揖通名邀往酒館三杯拆開書看了就於酒家借紙筆匆匆寫下回書推說父病未痊方待醫藥所以有誤佳期不久即圖會面無勞注想書後又寫路次借筆不備希諒張客收了回書不一日回到南陽付孫九回覆鸞小姐鸞拆書看了雖然不曾定個來期也當畫餅充飢望梅止渴過了三四個月依舊杳然無聞嬌鸞對曹姨道周郎之言欺我耳曹姨道誓書在此皇天鑒知周郎獨不怕死乎忽一日聞有臨安人到乃是嬌鸞妹子嬌鳳生了孩兒遣人來報喜嬌鸞彼此相形愈加感嘆且喜又是寄書的一個順便再修書一封托他這是第三封亦有詩十首末了章云

  叮嚀才子莫蹉跎百歲夫妻能幾何

  王氏女為周氏室文官子配武官娥

  三封心事煩青鳥萬斛閒愁鎖翠蛾

  遠路尺書情未盡相思兩處恨偏多

  封皮上亦寫四句

  此書煩遞至吳江糧督南麻姓字香

  去路不須馳步問延陵橋下暫停航

  鸞自此寢廢餐忘香消玉減暗地淚流懨懨成病父母欲為擇配嬌鸞不肯情願長齋奉佛曹姨勸道周郎未必來矣毋拘小信自誤青春嬌鸞道人而無信是禽獸也寧周郎負我我豈敢負神明哉光陰荏苒不覺已及三年嬌鸞對曹姨說道聞說周郎已婚他族此信未知真假然三年不來其心腸亦改變矣但不得一實信吾心終不死曹姨道何不央孫九親往吳江一遭多與他些盤費若周郎無他更變使他等候同來豈不美乎嬌鸞道正合吾意亦求姨娘一字促他早早登程可也當下橋鸞寫就古風一首其略云

  憶昔清明佳節時與君邂逅成相知

  嘲風弄月通來往撥動風情無限思

  侯門曳斷千金索攜手挨肩游畫閣

  好把青絲結死生盟山誓海情不薄

  白雲渺渺草青青才子思親欲別情

  頓覺桃臉無春色愁聽傳書雁幾聲

  君行雖不排鸞馭勝似征蠻父兄去

  悲悲切切斷腸聲執手牽衣理前誓

  與君成就鸞鳳友切莫蘇城戀花柳

  自君之去妾攢眉脂粉慵調發如帚

  姻緣兩地相思重雪月風花誰與共

  可憐夫婦正當年空使梅花蝴蝶夢

  臨風對月無歡好淒涼枕上魂顛倒

  一宵忽夢汝娶親來朝不覺愁顏老

  盟言願作神雷電九天玄女相傳遍

  只歸故里未歸泉何故音容難得見

  才郎意假妾意真再馳驛使陳丹心

  可憐三七羞花貌寂寞香閨思不禁

  曹姨書中亦備說女甥相思之苦相望之切二書共作一封封皮亦題四句

  蕩蕩名門宰相衙更兼糧督鎮南麻

  逢人不用停舟問橋跨延陵第一家

  孫九領書夜宿曉行直至吳江延陵橋下猶恐傳遞不的直候周廷章面送廷章一見孫九滿瞼通紅不問寒溫取書納於袖中竟進去了少頃教家童出來回覆道相公娶魏同知家小姐今已二年南陽路遠不能復來矣回書難寫仗你代言這幅香羅帕乃初會鸞姐之物併合同婚書一紙央你送還以絕其念本欲留你一飯誠恐老爹盤問嗔怪白銀五錢權充路費下次更不勞往返孫九聞言大怒擲銀於地不受走出大門罵道似你短行薄情之人禽獸不如可憐負了鸞小姐一片真心皇天斷然不佑你說罷大哭而去路人爭問其故孫老地數一數二的逢人告訴自此周廷章無行之名播於吳江為衣冠所不齒正是

  平生不作虧心事世上應無切齒人

  再說孫九回至南陽見了明霞便悲泣不已明霞道莫非你路上吃了苦莫非周家郎君死了孫九隻是搖頭停了半晌方說備細如此如此他不發回書只將羅帕婚書送還以絕小姐之念我也不去見小姐了說罷拭淚嘆息而去明霞不敢隱瞞備述孫九之語嬌鸞見這羅帕已知孫九不是個謊話不覺怨氣填胸怒色盈面就請曹姨至香房中告訴了一遍曹姨將言勸解嬌鸞如何肯聽整整的哭了三日三夜將三尺香羅帕反覆觀看欲尋自盡又想道我嬌鸞名門愛女美貌多才若嘿嘿而死卻便宜了薄情之人乃制絕命詩三十二首及長恨歌一篇云

  倚門默默思重重自嘆雙雙一笑中

  情惹游絲牽嫩綠恨隨流水縮殘紅

  當時只道春回准今日方知色是空

  回首憑欄情切處閒愁萬里怨東風

  餘詩不載其長恨歌略云

  長恨歌為誰作題起頭來心便惡

  朝思暮想無了期再把鸞箋訴情薄

  妾家原在臨安路麟閣功勳受恩露

  後因親老失軍機降調南陽衛千戶

  深閨養育嬌鸞身不曾舉步離中庭

  豈知二九災星到忽隨女伴妝台行

  鞦韆戲蹴方才罷忽驚牆角生人話

  含羞歸去香房中倉忙尋覓香羅帕

  羅帕誰知入君手空令梅香往來走

  得蒙君贈香羅詩惱妾相思淹病久

  感君拜母結妹兄來詞去簡饒恩情

  只恐恩情成苟合兩曾結髮同山盟

  山盟海誓還不信又托曹姨作媒證

  婚書寫定燒蒼穹始結於飛在天命

  情交二載甜如蜜才子思親忽成疾

  妾心不忍君心愁反勸才郎歸故籍

  叮嚀此去姑蘇城花街莫聽陽春聲

  一睹慈顏便回首香閨可念人孤另

  囑咐殷勤別才子度舊憐新任從爾

  那知一去意志還終日思君不如死

  有人來說君重婚幾番欲信仍難憑

  後因孫九去復返方知伉儷諧文君

  此情恨殺薄情者千里姻緣難割捨

  到手恩情都負之得意風流在何也

  莫論妾愁長與短無處箱囊詩不滿

  題殘錦札五千張寫禿毛錐三百管

  玉閨人瘦嬌無力佳期反作長相憶

  枉將八字推子平空把三生卜周易

  從頭-一思量起往日交情不虧汝

  既然恩愛如浮雲何不當初莫相與

  鶯鶯燕燕皆成對何獨天生我無配

  嬌鳳妹子少二年適添孩兒已三歲

  自慚輕棄千金軀伊歡我獨心孤悲

  先年誓願今何在舉頭三尺有神忯

  君往江南妾江北千里關山遠相隔

  若能兩翅忽然生飛向吳江近君側

  初交你我天地知今來無數人揚非

  虎門深鎖千金色天教一笑遭君機

  恨君短行歸陰府譬似皇天不生我

  從今書遞故人收不望回音到中所

  可憐鐵甲將軍家玉閨養女嬌如花

  只因頗識琴書味風流不久歸黃沙

  白羅丈二懸高梁飄然眼底魂茫茫

  報道一聲嬌鸞縊滿城笑殺臨安王

  妾身自愧非良女擅把閨情賤輕許

  相思債滿還九泉九泉之下不饒汝

  當初寵妾非如今我今怨汝如海深

  自知妾意皆仁意誰想君心似獸心

  再將一幅羅鮫綃殷勤遠寄郎家遙

  自嘆興亡皆此物殺人可恕情難饒

  反覆叮嚀只如此往日閒愁今日止

  君今肯念舊風流飽看嬌鸞書一紙

  書已寫就欲再遣孫九孫九咬牙怒目決不肯去正無其便偶值父親痰火病發喚嬌鸞替他檢閱文書嬌鸞看文書裡面有一宗乃勾本衛逃軍者其軍乃吳江縣人鸞心生一計乃取從前倡和之詞並今日絕命詩及長恨歌匯成一帙合同婚書二紙置於帙內總作一封入於官文書內封簡上填寫南陽衛掌印千戶王投下直隸蘇州吳江縣當堂開拆打發公差去了王翁全然不知

  是晚嬌鸞沐浴更衣哄明霞出去烹茶關了房門用杌子填足先將白練掛於樑上取原日香羅帕向咽喉扣住接連白練打個死結蹬開杌子兩腳懸空煞時間三魂漂渺七魄幽沉剛年二十一歲始終一幅香羅帕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明霞取茶來時見房門閉緊敲打不開慌忙報與曹姨曹姨同周老夫人打開房門看了這驚非小王翁也來了合家大哭竟不知什麼意故少不得買棺殮葬此事閣過休題再說吳江闕大尹接得南陽衛文書拆開看時深以為奇此事曠古未聞適然本府趙推官隨察院樊公祉按臨本縣闕大尹與趙推官是金榜同年因將此事與趙推官言及趙推官取而觀之遂以奇聞報知樊公樊公將詩歌及婚書反覆詳味深惜嬌鸞之才而恨周廷章之薄倖乃命趙推官密訪其人次日擒拿解院樊公親自詰問廷章初時抵賴後見婚書有據不敢開口樊公喝教重責五十收監行文到南陽衛查嬌鸞曾否自縊不一日文書轉來說嬌鸞已死樊公乃於監中吊取周廷章到察院堂上樊公罵道調戲職官子女一罪也停妻再娶二罪也因奸致死三罪也婚書上說男若負女萬箭亡身我今沒有箭射你用亂棒打殺你以為薄倖男子之戒喝教合堂皂快齊舉竹批亂打下手時宮商齊響著體處血肉交飛頃刻之間化為肉醬滿城人無不稱快周司教聞知登時氣死魏女後來改嫁向貪新娶之財色沒恩背盟果何益哉有詩嘆云

  一夜恩情百夜多負心端的欲如何

  若雲薄倖無冤報請讀當年長恨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