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寶太監西洋記》所受的其他小說的影響
二階堂 善弘
前 言
《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簡稱《西洋記》。那部小說在《中國通俗小說書目》屬於「講史小說」，但是從內容來看，應該屬於「靈怪小說」。所以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這部小說分類於「神魔小說」(1)。 《西洋記》取材於明鄭和西洋行，不過小說裡所敘述的故事完全張天師及燃燈佛化身碧峰長老兩個隨西洋行的高手跟西洋妖士法師們鬥法為主。這種情形跟《西遊記》的主題不是玄奘取經而是孫悟空治妖狀況完全一樣。所以可以說，《西洋記》屬於《西遊記》《封神演義》等一類典型性的神怪小說。
這種明代神怪小說，包含許多元明代發達的民間信仰的神話，但是到了清代，已經那些神話在民間失去了本來的面貌，張翼等很多文人要「考證」神明的來歷，就說明他們在民間已經找不到神傳說的情況。所以清中期以後，在民間卻用《封神演義》來解釋神明的由來。可是《封神演義》這本小說的性格有問題，《封神》的作者把很多故事隨便地改變，然而一般民眾當然不曉得這種事，因此，神話的內容愈來愈亂(2)。 比方說哪吒太子，祂的名字明顯地表示祂從印度傳來的神，祂的信仰隨著唐代毘沙門天王的信仰盛行而流行的。不過現在很多人相信祂助周武王與姜子牙伐商紂王的武將，那就是《封神榜》的影響。
《西遊記》沒有這種事，故事多半直接地反映當時一般流行的神傳說。那麼，《西洋記》的情形如何？有人說《西洋記》的作者捏造許多故事。不過筆者想，這個看法不對，只是作者所看見的資料是特別而已。
另外，幾位學者批評《西洋記》的作者「抄襲」其他小說的問題。關於這個問題，趙景深氏引諸家見解而論過(3)。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說，《西洋記》「所述戰事，頗竊《西遊記》《封神傳》」。向覺明﹝達﹞說，「《西洋記》的作者一定看過吳承恩的《西遊記》，所以模仿的形跡很重。....」
除上舉者外，還可以看出一些處，如，
金角大仙、銀角大仙是襲用《西遊記》裏的金角大王、銀角大王。....他如哪吒、韋馱等亦均見於《西遊》《封神》，....但《西洋記》引用 《西遊記》之處，雖是不少，提到《三國演義》之處卻更多，....此外第二十六回曾提到《封神傳》中的雷震子，第三十四回裏又曾提到《水滸》裏的浪裏白條張順。
趙氏及諸家所舉的《西遊記》《三國演義》《水滸傳》《封神演義》對於《西洋記》的影響很詳細，又富於具體性。還有前野直彬氏指摘《國色天香》等的影響(4) 。的確是，《西洋記》的作者襲用以前的很多文學作品。除了通俗小說，還用很多雜劇、道典等。但是這種情形，在通俗文學的世界上，很普遍的現象。不只是《西洋記》的事。在現在的觀點來看，通俗文學之間的相互影響，當然不應該單純地批判(5) 。
《西洋記》的作者─羅懋登的活動時期大概在明萬曆年間，號二南里人，寫《香山記》傳奇等，在戲曲方面有有些創作。好像他的寫法適乎戲劇方面，所以《西洋記》中的台詞太長，只一個人始終說話的回也有。一方面，輕妙的對話也很多。據他的自序，《西洋記》的成立在萬曆二五年。但是從那篇自序看不出來特別的思想。(6)
另外，羅氏寫《搜神記》的序文。《搜神記》是跟《三教源流搜神大全》一樣的「神學類書」之一。明萬曆所編的《續道藏》收這《搜神記》(7) ，不過奇怪的事，《續道藏》裏的序缺落羅的署名，日本內閣文庫所藏的版本明顯地有他的署名。這表示羅懋登通曉許多神明的傳說。筆者以前研討過《三教搜神大全》和《西洋記》中的「老君道教源流」(8) 。結果，發現兩種記載之間有不少的差異。筆者認為，如果一個傳說有幾個異傳，羅氏有敢採用民間一般最流行的傳說的傾向。所以筆者想《西洋記》作者襲用神話卻有積極的意義。 下面要討論的也是關於《西洋記》所受的其他通俗文學的影響。但是，筆者以為，羅懋登引用資料的時候，他改寫的地方不多，而且很少「捏造」。那麼很多學者所指的故事內容的差異從哪兒來的？以下研討《西洋記》裏所記載的幾個記載，分析內容，來證明羅氏所看見的資料是現在我們能看的不一樣的資料，進而探討《西洋記》卻保留著當時流行的很多神話的異傳。
一，關於八仙人員的差異
在《西洋記》第四十四回中登場八仙。八仙在明代已經很有名的神格，可是奇怪的事，《三教搜神大全》《搜神記》中都沒有「八仙」的項目。羅懋登是跟《搜神記》有關係的人，為何他不加八仙的記事呢？筆者推測那事由於兩書的性格的差異。《搜神記》裏的文章都靠前代的記事寫的，還有，它的內容在南方有力的神明為主。《西洋記》也偏重南方的，可是那個傾向比較輕。
現在民間流傳的八仙的人員是，鍾離權、呂洞賓、鐵拐李、藍采和、韓湘子、張果老、何仙姑、曹國舅八位神仙。元雜劇裡祂們的構成流動性相當大。現在流行的傳說頗受《八仙東遊記》的影響。應該注意的事，在元明代的戲劇中，卻很少完全跟現在的八仙一致的記載。尤其是有一樣主題的明期《八仙過海》劇與《東遊記》中的人員也不一樣。在元明戲劇中，除了前記八個以外，還有徐神翁、張四郎等仙人(9)。 關於《西洋記》裏的八仙，最早指摘的人就是俞樾。他在《春在堂隨筆》云(10)，
又世俗所傳八仙，此書則無張果、何仙姑，而別有風僧壽、元壺子，不知何許人。豈明代有此異說歟？《圖畫見聞錄》孟蜀張素卿畫八仙真形，有曰長壽仙者，或即此風僧壽乎？書雖淺陋，而歷年數百，便有可備考證者，未可草草讀過也。....
則《西洋記》第四十四回云，
....只一陣信風吹下八位神仙來，齊齊的朝著佛爺爺行一個禮，第一位漢鍾離，第二位呂洞賓，第三位李鐵拐，第四位風僧壽，第五位藍采和，第六位玄壺子，第七位曹國舅，第八位韓湘子。....
這裏的人員跟《八仙東遊記》有些不同，就明顯地說明羅氏沒受到《東遊記》的影響。 還有，趙景深氏介紹俞說而云(11)，
....這與引用八仙名一樣，故意捏造出元壺子和風僧壽來，而把張果和何仙姑刪去。....
這個記載是真的羅氏的捏造嗎？的確是元明雜劇裡沒有風僧壽、玄壺子兩位神仙。不過《集說詮真》中有關八仙的考證，云(12)，
世所傳八仙，宋以前未之聞也，其起於元乎？委巷叢談，遂成故事。八仙即漢鍾離、呂洞賓、張果、藍采和、韓湘子、曹國舅、何仙姑、李元中。 見《事物原會》。....《通考全書》載漢鍾離八仙中，無李元中，而有鐵拐李。《續文獻通考》載漢鍾離等八仙中，無李元中、張果、何仙姑，而有鐵拐李、風僧哥、玄壺子。
文中所指的《續文獻通考》不是清代的而是明王圻寫的《續文獻通考》。
的確是，同書卷二四一有這個記載，而把風僧壽寫成風僧哥。這竟意味著甚麼呢？其少說明了《西洋記》的記載有根據，不是羅氏隨便地寫來的。或者王圻看羅書嗎？也有可能。不過如果這樣的話，風僧壽的名為甚麼不一樣呢？筆者想王圻和羅懋登是各依同一系統的資料而記錄的。總之，八仙的人員構成在明末流動性仍然高，不應該說哪個是標準，哪個是捏造。卻要積極地評價《西洋記》裡還保留著很多當時的異傳。
二，傳國之璽與關元帥─跟《三國演義》有關連的故事
《西遊記》中，三藏師徒們尋求的是西天的佛經，可笑的是那個經文都用漢字寫的，不是梵文的。同樣地，《西洋記》裏也有往西方尋求的東西，那就是傳國之玉璽。小說裏說，永樂帝叫鄭和去西洋的目的是，為了尋求元朝皇帝帶走的傳國璽。則第九回云，
卻說楚武王當國，國中有一個百姓，姓卞名和。....這塊石頭必定有塊寶玉。載之而歸，獻於武王。武王使玉人視之，玉人說道，石也。武王說和欺君，刖其右足。....卞和抱著這塊石頭，日夜號哭，....方才把個石頭解開來，只見裏面果真是一塊嬌滴滴美玉無瑕。後來秦始皇并吞六國，得了這玉。到了二十六年上，揀選天下良工，把這塊玉解為三段。中一段，碾做一個天子的傳玉璽。方圓約有四寸，頂上鐫一個五龍交紐，面上李斯鐫八個篆字。是那八個篆字。是，受命於天，富壽永昌。....到二十八年上，始皇東狩，過洞庭湖，風浪大作，舟船將覆，始皇懼，....令投傳國璽於水，投迄，風平浪靜。....最後三十六年，始皇巡狩，到華陰，有個人手持一物，遮道而來。....其人說道，持此以還祖龍。....那個人已自不見蹤跡了。故此只是傳國璽復歸於秦始皇。始皇崩，子嬰將璽獻與漢高祖。王莽篡位，元祐皇太后將印去打王尋、蘇獻，崩其一角，以黃金鑲之。光武得此璽於宜陽，孫策得此璽於新殿南井中婦人屍項下，曹操得此璽於許昌，唐高祖得此璽於晉陽，宋太祖得此璽於陳橋兵變之中，元人得此璽於崖山之下，....故此這個歷代傳國璽，陷在西番去了。
在這裏，則說秦始皇所做的傳國璽，歷代王朝傳遞下來，到了明代卻落在西番之地。這段話是張天師對永樂帝奏上的。張天師又說，卞氏獻上的玉後來分開了三個部分來做三個印章，一個是皇帝的傳國璽，一個是三茅真君的印，最後一個就是張天師的印。這張天師是小說裏很重要的角色，不過小說裏只說「張某」，他的名字、第幾代天師等都不明白。據《漢天師世家》的記事，比較有名的永樂時期的張天師有第四十三代張宇初。當然他沒有西洋行的事，這事只是小說的虛構而已。可是至少看出來他的創作態度。
然後永樂帝要借其他的印來替代傳國璽，結果都歸於失敗。其後鄭和、張天師、金長老等受了皇帝的命令，出發西洋。這也不是歷史事實。實在是，鄭和的航海的目的是貿易等別的理由(13)。還有，有人懷疑，永樂帝探索建文帝的下落，要抓他。也有可能。
根據《通典》的記載(14)，秦始皇做的玉璽在漢朝仍然繼續使用，可是以後王朝自己做自己用的印璽，所以歷史上卻沒有那樣「傳國」玉璽。但是這個傳說到了明代仍然為人所相信。《明史》輿服志四有關記載說，
弘治十三年，鄠縣民毛志學於泥河濱得玉璽，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色白微青，螭紐。陜西巡撫熊翀以為秦璽復出，遣人獻之。禮部尚書傅瀚言，自有秦璽以來，歷代得喪真偽之跡具載史籍。今所進篆文與《輟耕錄》等書模載魚鳥篆文不同，....竊惟璽之用，以識文書，防詐偽，非以為寶玩也。自秦始皇得藍田玉以為璽，漢以後傳用之。....帝從其言，卻而不用。
在明代弘治年間真的有獻秦玉璽的人，然而皇帝卻其璽不用等事，讓人覺得相當好奇。從陜西出土的情況來看，這個玉璽不是冒充的可能性也不少。可是由於這個記事，明代沒有傳國璽的事更明白。
那麼，《西洋記》中的傳國之玉璽的事從哪兒來的？筆者想就是《三國演義》的影響(15)。則《三國演義》第六回云，
﹝孫﹞堅喚軍士點起火把，下井打撈，撈起一婦人屍首。....啟視之，乃 一玉璽。方圓四寸，上鐫五龍交紐。旁缺一角，以黃金鑲之。上有篆文八字云，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堅得璽，乃問程普。普曰，此傳國璽也。此玉是昔日卞和於荊山之下，見鳳凰棲於石上，載而進之楚文王，解之，果得玉。秦二十六年，令玉工琢為璽。李斯篆此八字於其上。二十八年，始皇巡狩至洞庭湖，風浪大作，舟將覆，急投玉璽於湖而止。至三十八年，始皇巡狩至華陰，有人手持璽遮道。與從者曰，將此還祖龍。言訖不見。此璽復歸親秦。明年始皇崩，子嬰將玉璽獻於漢高祖。後王莽篡逆，考元皇太后將璽打王尋、蘇獻，崩其一角，以金鑲之。光武得此寶於宜陽。
這個故事，從裴松之注《三國志》引用的韋昭《吳書》敷衍來的。則，吳書云，
堅入洛，掃除漢宗廟，祀以太牢。堅軍城南甄官井上，旦有五色氣舉軍驚怪，莫有敢汲。堅令人入井，探得漢傳國璽。文曰，受命于天，既壽永昌。方圓四寸，上紐交五龍，上一角缺。
《西洋記》裏張天師自己說他據《資治通鑑》的記載奏上這件事，不過，《資治通鑑》卷六○中玉璽記錄更短，不足論。看來《三國演義》跟裴注引用的《吳書》文上一致的詞多。《西洋記》的文章是用白話來改寫的。要注意的是，在這裏《西洋記》和《三國演義》之間有些差異。一個是，《西洋記》有漢以後的傳國璽的來歷。尤其是他弄錯人名，把孫堅寫成孫策。也許羅懋登自己寫出來的。另一個是只在《西洋記》有卞和呼冤的事。的確《三國演義》本文中沒有這事，可是有些早期版本，在注釋裏卻有有關記載。例如，明弘治版的《三國志通俗演義》卷二的注跟《西洋記》的文章很相似(16)。
大概，這是羅懋登依據這弘治本系統的《三國》版本改寫出來的。羅氏引用《三國》這段話，為的是本來沒有特別出航理由的鄭和西洋行，勉強給一個目的的(17)。羅氏對傳國之璽附與《西遊》中西天佛經同樣的地位。但是，在小說的後段，找玉璽的事已變了不重要的事情。這是小說結構上的缺點，也表示羅氏的文學技術能力比較差。
另外，《西洋記》裏常常出現關公─關元帥。第十三回中形容關帥云，
....第四位生得赤赤的，赤如血， 鳳翅綠巾星火裂，三綹髭須腦後撇。 臥蠶一皺肝膽寒，鳳眼圓睜神鬼怯。 青龍刀擺半天昏，跨赤兔壇前謾謁。 原來面白的是個馬元帥，面黑的是個趙元帥，面青的是個溫元帥，面赤的是個關元帥。....
關於關公的論文雖然多，但是仍有未盡之處(18)。根據筆者的了解，關帝神格化的變遷過了幾個階段。從六朝到唐代，早期道教文獻上找不到關公的名字。筆者認為關公神格化佛教比道教來得早。第一個階段在唐代。這個時期關公被佛教為守護神。很多通俗小說裡說關公跟佛教有密切的關係，那就留下古來的傳說。
另外這個時期在民間也有關公神格化。那個時期在民間把關公稱為「關三郎」。這個稱呼卻產出了別的神格，就是關公的三男關索。這樣的傾向不止是關公的事，二郎神、李天王、東嶽大帝等有名的神明在五代以後受了極大的變化。第二階段是在宋代被道教為元帥神的事。所謂「四大元帥」，最普遍的是溫、關、馬、趙四個元帥神。關帝的紅臉色是恐怕這個時期確定的，本來跟其他的元帥的臉色有關係，後來勉強說，紅色意味著忠義，就是不了解道教史上的關帝地位的。這個時期關公的職務是管理地獄，另有治鬼。還沒有財神的功能。
後來關公的地位升高了，所以把康元帥代替關公，成為四大元帥之一。第三階段是在元明代受了《三國演義》或者有些《三國》戲的影響，把關公稱為「王」或「帝君」。第四個階段在清代，由於受清王朝的特別的崇拜，關公的地位愈來愈高。同時被附與很多本來無有的性格。這類情形在清以後也仍然繼續。但是上面所說的事是過了極端地單純化的，實在的變遷更複雜，又當然跟民間信仰有相互影響。
那麼前面所看的《西洋記》裡的關公形象如何？依我來看，《西洋記》的關公相當於第二階段的發展情形。則四大元帥之一，只是為張天師所使役的武神而已。
一般來講，明代神怪文學裡的關公的地位不一定是高。比方說《北遊記》的關公是只是玄天上帝的部下，尤其是《大破蚩尤》劇裡說，關公本來是個小小的土地神(19)。《西洋》《北遊》裡的關公雖然有比較高的地位，不過沒有玄天上帝那麼高。元明代的代表性的武神不是關帝而是玄帝。在一部特別重視關帝的記述也有。譬如《西洋記》第七十六回好像關元帥當主角的戲。其中，馬溫趙三元帥被妖禪師敗走，不過只關帥沒有這種事，也表示當時已經關帝的地位些升高些了。在這裏妖禪師所說的關公的由來完全根據《三國演義》的故事。也算是《三國演義》的影響。可是描寫關帥時卻用比較舊的資料，好像羅氏所用的資料相當複雜。至少由關公的形象來判斷，羅氏寫的文章裡還保留著不少的明以前的神故事。
三，軟水、唐太宗入冥─《西遊記》故事的引用
關於《西洋記》所受的《西遊記》強烈的影響，既有很多研究者的指摘。則向達氏說，
....依我來看，《西洋記》的作者一定看見過吳承恩的《西遊記》，所以模仿的形跡很重。例如，《西洋記》卷十第四十六回說到右先鋒劉蔭在女兒國影身橋上照影有孕，誤飲子母河水等等，這完全是襲取《西遊記》第五十三回唐三藏師徒們在子母河受災的故事。....(20)
還有趙景深氏說，如，
金角大仙、銀角大仙是襲用《西遊記》裏的金角大王、銀角大王，羊角大仙是襲用《西遊記》裏的羊力大仙。《西洋記》第二十一回竟把魏徵斬涇河老龍和唐太宗游地府的故事完全引了進去。惟師徒四眾名稱與《西遊記》略異，豬八戒作朱八戒，沙和尚作淌來僧，這與引用八仙一樣，故意捏造出元壺子和風僧壽來，....(21)
的確，不得不認《西洋記》模仿《西遊記》的地方很多，而且，那些模仿在從文學技巧看來似乎不成功。可是，第二十一回唐太宗入冥的故事的差異，是否真的羅氏捏造？筆者以為不然。則《西洋記》第二十一回云，
當原先大唐朝，有個蜀郡成都人，姓袁，道號天罡先生。....每日在十字街頭賣卦營生。其日有一個秀才來占課。袁天罡起下課來，說道，占課君子，你不是凡人。那秀才道，我不是個凡人，還是甚麼。袁天罡道，你是個水府龍神。....袁天罡道，你該行雨快了。就在三日後，玉皇有旨，差你午牌時分起雲，未牌時分下雨。雨有四十八萬點。....那曉得少幾點，違滅了敕旨，玉皇傳令該斬，差唐太宗駕下左丞相魏徵監斬。....袁天罡道，....到太宗爺寢殿托一個夢，將此情哀訴與他。....魏徵丞相著了一會棋，到了午牌時分，....不覺的伏在桌子上打一瞌睡。....一會兒丞相醒將回來，道，....只因玉帝有旨，差臣南天門外監斬金河老龍，復旨才回。....
夜至三更，金河老龍直至宮裏，拉住唐太宗，要他填命。唐太宗驚懼。....當有護國公秦叔寶、鄂國公尉遲敬德，....兩個國公把守宮門。龍王又來時，抬頭一看，左邊是個天篷星站著，右邊是個黑煞星站著，他哪裏敢進。龍王沒奈何，竟投閻君告下了一紙陰狀，陰司拘到唐王。....唐王沒奈何，親自許他削髮出家，前往西天雷音寶剎，面佛求取真經。....卻說唐王許下了老龍超度，果真的要削髮出家，....百官上表奏道，天不 可一日無日，國不可一日無君。既是前言要踐，莫若張挂榜文，召集天下僧人。內中揀選個有得行的。代萬歲取經，庶為兩善。唐太宗准奏，大張皇榜，召集天下僧人，果真的就有一個僧人，俗姓陳，金山寺長老拾得的留養成人，法名光蕊，有德有行，竟往長安揭了皇榜，面見太宗。太宗大喜，封為御弟，賜名玄奘。帶了三個徒弟，一個是齊天大聖，一個是淌來僧，一個是朱八戒。師徒們前往西天取經。當得齊天大聖將我海龍王奏過天庭，封奏掌教釋迦牟尼佛牒文，撤去軟水，借來硬水，才能過去。....
這個故事是大概相當於《西遊記》的從第九回到第十二回的部分(22)。不過，跟現在看得到的《西遊記》比起來內容的差異更多，不止是三藏師徒的名稱。這些差異從哪兒來的？以下要加以詳細的討論。
這個故事的開端就是袁天罡和金河龍王打賭的事。在《西遊記》中，這兩個變成袁守誠和涇河龍王，然而故事的內容沒有特別的差異。龍王的名稱是由於音近而訛的。該注意的是，《西洋記》裡出現的不是袁守誠而是袁天罡。因為根據太田辰夫氏的推測，以前的《西遊記》故事裡登場的也是袁天罡。袁天罡在《西遊記》中被稱「唐朝欽天監台正先生袁天罡」，而稱袁守誠是他的叔父。根據太田氏的研究，這個故事本來占卦的是袁天罡，可是後來《西遊記》中他的地位升高了，所以不合適里中的算命先生。太田氏又說，明初《永樂大典》所引用的《西遊記》這個故事，已經變成了袁守誠(23)。這意味著甚麼？筆者推論，羅懋登所看見的《西遊記》不是明代的可能性很大。
故事裡還有秦叔寶、尉遲敬德守護門的事。《西遊記》說明，後來把兩將軍的畫貼在門上就是門神的起源。
《西洋記》中卻沒有這門神的說明，而有秦叔寶是天篷星的化身，尉遲敬德是黑煞星的下凡的說明。《西遊記》裡說豬八戒的前身是天篷元帥，所以如果秦叔寶是天篷的話發生一種矛盾。可是楊景賢的《西遊記雜劇》裡說，豬八戒的前身是摩利支天部下的御車將軍。所以舊的《西遊記》裡，豬八戒不是天篷的可能性很大。另外，《大唐秦王詞話》中也說，
秦叔寶是個天篷星，尉遲敬德是個黑煞星。
大概在元明流行的說話裡這兩個將軍是星宿的下凡。一定是《西洋記》保持這種說話。
還有，太宗遊冥與三藏取經的經緯也差異不少。《西洋記》說，唐太宗為了龍王超度，自己要出家取經。然後三藏替太宗去西天取經。可是現在的《西遊記》裡面，這些故事好像沒有關聯的。在地獄，龍王的事也幾乎沒有問題的樣子，回陽界以後蕭瑀奏上敬佛的事，之後受了觀音菩薩的點化玄奘去西天。《西遊記》裡，有把一個一個故事勉強分開的味兒，《西洋記》中的這故事自然地進行，沒有加技巧的痕跡。所以筆者以為，關於這個故事《西洋記》的結構卻是本來的樣子。
趙景深氏主張，三藏師徒的名稱是羅懋登捏造的。這個指摘很有問題。在《西洋記》的師徒們出現順序是，
一，齊天大聖﹝孫悟空﹞，二，淌來僧﹝沙和尚﹞，三，朱八戒﹝猪八戒﹞
跟現在所看得見的不同。這也是反映著以前的《西遊》故事。豬八戒在《西遊》故事發展階段中，最後加入師徒們。所以《大唐三藏取經詩話》裡有孫行者和沙和尚的前身，而沒有豬八戒的前身。還有，豬八戒的名字是朱八戒。這就是跟《朴通事諺解》引用的元代《西遊記》一樣的。根據太田辰夫氏的指摘，元代《西遊記》裡豬八戒本來姓朱，不過明王朝的姓也是朱，所以後來配慮這個事情來改寫成「猪」八戒(24)。這也表示羅氏看的是元版的《西遊記》。
最後的軟水故事也有不少的問題。《西遊記》中找不到這個軟水的事。只這事羅氏寫出來的可能性也有。可是筆者想，《西洋記》裡引用《西遊記》，為的是，對燃燈佛的下凡碧峰長老的問，東海龍王回答軟水是真難過去的地方的。所以如果以前的《西遊記》裡沒有這個故事的話，龍王費很多時間說明很不自然。另外，《西遊記》第八回中，釋迦如來云，
我觀四大部洲，眾生善惡各方不一。東勝神洲者，....我西牛賀洲者，不貪不殺，....但那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爭，....我今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為善。
從這記載來看，《西遊記》的西天在西牛賀洲，而東土在南贍部洲。按照這個地理觀，去西天時一定要過海。不過現在的《西遊記》中似乎沒有過海的事。所以筆者推測，明以前的《西遊記》裡本來有三藏師徒辛苦地過軟水的故事，而後來刪去了。明本《西遊記》沒有過海的理由不明白。當然歷史上的玄奘西天行當然沒有過海的事，一般來說，明本《西遊記》往往靠「常識性」的判斷改寫很多故事，所以原來有的「荒唐」事也減少了。
總而言之，羅氏所看的《西遊記》是元代版本的可能性相當大，所以趙氏等指摘的事都是跟現在的《西遊記》的差異而已。《西洋記》卻保留著元代的傳說，我們應該了解這種資料的複雜性，不能簡單地判斷哪一個是標準。
四，雷震子、哪吒及姜太公─《封神演義》影響的有無
趙景深氏等說，《西洋記》受了《封神演義》的影響。關於這意見，筆者不同意。因為筆者認為《封神演義》的成立是明萬曆後期(25)，所以想有萬曆二十五年序文的《西洋記》跟《封神演義》都是同時期的創作。恐怕沒有相互影響。
趙氏舉的例子是第二十六回出現的雷震子。可是這不一定是《封神》的影響，因為元代成立的《武王伐紂平話》裡也有雷震子。如果要論兩者的影響關係的話，應該選擇只在《西洋》《封神》中看的神明或故事。不過實事上，合適這個條件的神格並不多。只有燃燈佛﹝燃燈道人﹞，李天王﹝李靖﹞等幾個人物而已。燃燈佛在《封神》與《西洋》的形象完全不一樣。《西洋記》中燃燈佛是個佛菩薩的領袖，而且其形象絕不出傳統的佛教之外。不過《封神》的燃燈道人完全是個道教神仙，同時是元始天尊十二大第子的首。當然《封神》的形象是特別的。兩者之間似乎任何關係也沒有。
哪吒太子也是《西洋》和《封神》都登場的神。而祂在《武王伐紂平話》不出現。哪吒在《西遊記》中也是重要的神明，所以當然考慮哪吒也是《西遊記》影響的可能性。則《西洋記》第四十四回形容哪吒云，
....只見右手下又一位神將。身長三丈六尺，三個頭，六只手，六只眼，六般兵器。朝著佛爺爺打個問訊。說道，小神是那吒三太子是也。領了牟尼佛爺慈旨，特來聽宣。....
關於哪吒的形象，現在最流行的是《封神》的打扮。則持三種寶貝，火尖槍、乾坤圈、混天綾，上了風火輪，還有四面八臂。然而明代一般的形象不一樣，《西遊記》的形容是「即變做三頭六臂，惡狠狠，手持六般兵器，乃是斬妖劍、砍妖刀、縛妖索、降魔杵、繡毬兒、火輪兒」，當然騎著風火輪(26)。
看起來《西洋記》的形象跟《西遊記》很近。但是《西遊》中稱哪吒是玉皇大帝的配下，而《西洋》說祂領了如來的命令。一般而言，很多故事中說哪吒是玉帝部下，例如《南遊記》《三教源流搜神大全》都是這樣，可是也有別的說法，明代《猛烈那吒三變化》劇裡稱，哪吒三太子是如來前的善勝童子(27)。在明代，哪吒還保留著佛教神的特色。總之，《西洋記》的哪吒的形象似乎跟其他的小說無關的樣子。
那麼從《封神》到《西洋》的影響根本沒有嗎？關於這事還有一個可疑的記載，就第五十六回說，
....小神還不認得他，還要吃他，那老者就狠是一聲喝，早已喝下一位馬元帥來，把塊金磚丟在鷹愁澗裏，你說這老者是哪個，原來渭河裏釣魚，飛熊入夢，八十歲遇文王，開周家八百年天下的萬神之祖姜子牙是也。
在這裏把姜子牙稱為「萬神之祖」。將這個記載認為《封神》的影響，就是很自然的事。趙氏應該舉這個例子。可是筆者仍然懷疑這個記載不是《封神榜》的影響，因為《武王伐紂平話》裡也有近乎封神的記事，還有，「太公封神」的傳說從《史記》時代存在的。筆者推測，太公封神不是《封神》的作者發明的，他卻利用一般流行的這種傳說來寫封神故事。
五，天妃的保佑─《下西洋》雜劇的存在
《元明雜劇》有《下西洋》雜劇。正題是《奉天命三保下西洋》。這齣雜劇的結構很簡單，則西洋國未服王化，所以鄭和承皇命借神助下西洋，打敗西洋國王，叫他獻寶物。幾乎《西洋記》的極端的單純化。這戲大概明中期的作品，所以羅懋登利用這齣雜劇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下西洋》雜劇和《西洋記》之間的差異也相當大。譬如，鄭和以外的主要人物─碧峰長老、張天師、永樂帝等不出現這戲裡。神明也是一樣，除了一個神明之外，《下西洋》劇裡任何神佛也沒有。那個唯一的例外，就是天妃娘娘─媽祖。則《下西洋》劇中云，
....天妃云，起立乾坤大地中，驅雷喚雨聚神兵，四時享祭民安樂，保助山河社稷興。吾神乃天妃神是也。....吾神受上帝敕令，管領九江之總，雄鎮五湖源流。....今有天朝欽差內直忠臣太監三保等官，前往海外西洋等處，和取方物，今駕海船數隻，在此江口屯住。今日他同眾官要來祭祀吾神，祈保浪息風停，海舟平安回國(28)。
《下西洋》雜劇裡強調天妃的保佑。那事大概反映著歷史事實，則鄭和西洋行時，媽祖常常示顯靈驗。關於這件事，包遵彭氏已經有詳細地檢討，而不注意到《下西洋》雜劇(29)。筆者想，羅氏做《西洋記》時利用這雜劇的可能性也不少。可是事實上，《西洋記》中有關媽祖的記載並不多。只在第二十二回裡，天妃出現來拯救鄭和寶船，天妃娘娘自己云，
....吾神天妃宮主是也。奉玉帝敕旨，永護大明國寶船。汝等日間瞻視太陽所行，夜來觀看紅燈所在，永無疏失，福國庇民。....
從文辭上看來，共通的部分實在是太少，所以不能判斷羅懋登是否利用這齣雜劇。筆者想，《西洋記》中也強調媽祖的保佑，一方面是史實的反映，一方面是表示羅氏採用中國南方的神話比較多。還表示當時的媽祖信仰的盛行。
結 語
以上，筆者檢討《西洋記》跟其他小說的關係，其中特別討論神話為主。要注意的是，《西洋記》作者利用的資料相當複雜，而且反映元代明初的神話的記載也相當多。以前的研究者簡單地判斷，《西洋記》裡的神話是亂改的，可是這樣的看法太膚淺，不了解元明代神話的性格。
《西洋記》裡還有很多神話故事。例如，玄天上帝下凡、燃燈佛與張三丰合作、五鬼鬧都等等。尤其是，J.J.L.Duyvenduk 氏重視的遊冥界的說話真是令人好奇的(30)。不過關於這些問題，在別的機會要檢討(31)。
注 釋
(1) 參見孫楷第氏著《中國通俗小說書目》﹝人民文學出版社﹞六七頁「明清講史」，及魯迅《中國小說史略》﹝里仁書局版﹞「明之神魔小說下」一五四頁以下。
(2) 研究神話的方法，還有，從故事的內容取出主題來比較神話之後，分類神話或者解釋裏面的思想的辦法。可是筆者認為，這種方法有時候容易流於恣意地設定神話類型。因為民間神話的流傳相當複雜，再加上，一個神話的內容很容易改變。所以，筆者想研究明神怪小說的故事時，用元明雜劇、神學類書、道教經典等資料來考究故事的傳統方法仍然有效。因為那種資料的成立背景、地方性等還不明白的地方太多。例如，《封神》跟《西遊》寫的前後也似乎沒有定論。跟據筆者的瞭解，《封神》寫的時期顯然在《西遊》之後。目前要的還是分析這種資料的性格。
(3) 趙景深氏《三寶太監西洋記》。上海古籍出版社版《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附錄三所載。同書一三二○頁。
(4) 參見前野直彬氏《中國小說史考》﹝日文、秋山書店﹞四○三頁。
(5) 關於這件事，參見張火慶氏「《三寶太監西洋記》的兩個問題─出使動機與西洋所在」《興大中文學報》第一期、民國七七年，七○頁。
(6) 有些學者主張此序暗示倭患的問題，參見前注張氏論文七一頁。
(7) 《搜神記》在《續道藏》第一一○五及一一○六冊。筆者認為編輯《搜神記》的人就是羅懋登。
(8) 參見拙論「關於明代的道教始源說話」﹝日文﹞《論叢亞州之文化與思想》第一號，一九九二年。
(9) 關於八仙的變遷，已經有很多論文。筆者特別參考的，如浦江清氏「八仙考」《清華學報》十一卷一期，民國二五年，及張俐雯氏「八仙故事淵源考述」﹝國立中正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民國八二年等。
(10) 上海古籍出版社《三寶太監西洋記》附錄一，一二八九頁。
(11) 參見上海古籍出版社《三寶太監西洋記》附錄三，一三二○頁。
(12) 黃伯祿《集說詮真》第三冊。另外，參見呂宗力等編《中國民間諸神》﹝學生書局﹞，九○四頁以下。
(13) 關於鄭和下西洋的動機，張火慶氏詳細地討論過。前記張氏「《三寶太監西洋記》的兩個問題」七三頁以下。還有參見，包遵彭氏「鄭和下西洋之寶船考」《包遵彭文存》民國六九年，六九頁以下。
(14) 《通典》卷六三，禮二三，嘉禮八。
(15) 關於這件事，又有張火慶氏的指摘。則張氏「《三寶太監西洋記》的兩個問題」七五及七六頁。而卻趙景深氏所指的《三國演義》的影響中，沒有提起玉璽的事。
(16) 《明弘治版三國志通俗演義》﹝新文豐出版公司﹞六二頁。
(17) 參見前提張氏「《三寶太監西洋記》的兩個問題」七七頁。
(18) 關於關帝的變遷，參見《中國民間諸神》﹝學生書局﹞下冊，六五七頁等。
(19) 《關雲長大破蚩尤》劇，就是《元明雜劇》﹝臺灣商務印書館﹞第八冊所收。
(20) 向達氏「論羅懋登著三寶太監西洋記通俗演義」。上海古籍出版社《三寶太監西洋記》附錄二所收，同書一二九七頁。
(21) 上海古籍出版社《三寶太監西洋記》附錄三，一三二○頁。
(22) 當然《西遊記》有很多種的版本。這裏所說的《西遊記》是世德堂本等的明代一百回本。
(23) 太田辰夫氏「《永樂大典》本西遊記考」，《西遊記之研究》﹝日文、研文出版﹞所收。參見同書一七○頁。另外，元雜劇《柳毅傳書》﹝《元曲選》中華書局所收﹞中見，「涇河龍王」的名稱，《西遊記》的作者﹝當然不是吳承恩﹞利用這雜劇的可能性大。
(24) 太田辰夫氏「《朴通事諺解》所引西遊記考」，前揭《西遊記之研究》八四頁。
(25) 參見拙論「關於《封神演義》的成立」﹝日文﹞《東洋文化復刊》第六八號，一九九二年。
(26) 從《西遊記》第四回引用。除此以外《水滸傳》和《大唐秦王詞話》裡形容哪吒「八臂」。
(27) 《猛烈那吒三變化》，《元明雜劇》第九冊所收。
(28) 《奉天命三保下西洋》，《元明雜劇》第八冊所收。
(29) 參見「論三寶太監下西洋記演義與天后故事的影響」，《包遵彭文存》﹝國立中央圖書館﹞民國六十九年。同書一二四頁。包氏同書中指摘的神話與《西洋記》的關係也相當重要。不過包氏所看的範圍未廣，所以誤解神話的記載不少。
(30) 「A Chinese Divina Commedia」 J.J.L.Duyvenduk T'oung Pao 41 1952.
(31) 這篇文章原在《對道教文化的展望》﹝平河出版社﹞一九九四年。原文是日文，筆者用同名論文翻譯成中文，而改寫的部分不少。